第六天

听风阁在城西偏南的一条街上,离城隍庙不算远,步行大约一刻钟的路程。

我出门的时候特意早了一点。秋天的长沙,早上七八点钟太阳就已经挂起来了,不算烈,但晒在身上的那股暖意让人打心底觉得舒坦。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卖早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烟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油烟和葱花的香味,整条街都弥漫在一层温暖的雾气里。

我路过一个卖糖油粑粑的摊子,站住了。

之前几天一直吃米粉馄饨烧饼,不是不好吃,是吃得有些腻了。糖油粑粑这东西我看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舍得买。今天不一样,昨天在聚宝斋挣了三块银元,虽然大头得存着当应急用,但拿出一小部分改善一下伙食还是可以的。

"来两个。"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围裙上沾满了糖渍和油渍,手底下利索得很。她从油锅里捞出两个金黄色的圆饼,用油纸包了递给我。糖油粑粑刚出锅,烫得不行,油纸都被浸透了,指尖黏糊糊的。

我咬了一口。

糯米粉做的皮子,外面裹着一层熬化的红糖浆,炸到金黄酥脆。咬下去第一口是糖浆的焦甜,然后是糯米皮的软糯,最里面是一点点微微的咸味,把甜腻感压得恰到好处。

好吃。

真好吃。

我一边吃一边往听风阁走,心里想的是,长沙这个地方的早点比我想象中丰富太多了。才几天工夫,我已经知道了糖油粑粑、葱油饼、酱板鸭、臭豆腐这些名目。光是米粉就有三种,切粉、圆粉、米豆腐,浇头各有不同。要是再给我几天时间,大概可以把这条街上所有卖吃食的摊子都尝一遍。

听风阁的门面比我预想的大。

说是"阁",其实是一间两层的茶楼。门脸朝南,三开间的木结构门面,二楼的窗户上雕着花纹,窗棂上挂着竹帘子,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门口挂着一块招牌,黑漆底子上用楷书写着"听风阁"三个字,字写得不错,有筋骨,不是随便找人写的。门口左右各摆了一盆铁树,叶子绿油油的,给灰扑扑的街面添了几分精神。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一番。

茶楼这会儿刚开门不久,伙计正在门口摆桌凳。看到我,其中一个迎了上来。

"先生,喝茶?"

"喝茶。听说你们这儿有位齐先生?"

伙计想了想,"齐先生?您是说齐爷?"

"有人递了一张名条给我,上面写着'听风阁,齐'。我想来拜访一下。"

伙计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点头说:"您先上楼坐吧。八爷今天来不来,我不太确定。要是来了,我帮您通报一声。要是没来,您就先喝着茶,改天再来。"

这话听着像是齐铁嘴不常来。我点了个头,跟着伙计上了二楼。

二楼的布局跟一般茶楼差不多。散桌沿着窗户摆了一圈,中间几张圆桌,角落里还有一间用屏风隔开的雅座。这会儿时间还早,茶客不多,零零散散坐了三五桌,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端着茶壶,眯着眼晒太阳。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茶钱两枚铜板,不贵。

伙计把茶壶放下,又摆了一只茶杯,就下去了。

我一个人坐着,一边喝茶,一边听。

听风阁这个名字起得好。风从哪来?从嘴巴里来。茶馆是消息最集中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来喝茶,喝茶的时候就聊天,聊天的时候就传消息。一个精明的茶馆掌柜,光靠听客人聊天,就能把全城的大事小情知道个七七八八。

更何况这是听风阁。

隔壁桌坐着两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像是在谈生意。其中一个嗓门大,说话不避人,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议论米价的行情。说今年湖南的稻子收成不好,湘江上游发了水灾,好几千亩田被淹了,新米上市量比去年少了三成。另一个嗓门小,听不太清,但偶尔蹦出几个词,"存货""囤积""涨价"之类的。

对面桌是三个短打扮的汉子,大概是码头上的脚夫。他们在聊城里的新鲜事。

"听说了没有?城北那边又在修路了。"

"修路?修哪段?"

"从北门到开福寺那一段。说是官面上的意思,方便进出城。但我听人说,实际上是那边有个大宅子在翻修,路面不好走,人家嫌颠。"

"哪个大宅子?"

"这个你别问。反正不是一般人住的。"

我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城北、大宅子、翻修。城北方向,之前我用奇门感知探测长沙城气场的时候,注意到城北有一个气场极其浓厚的节点。那个方向,加上"不是一般人住的"这个说法,大概率是张启山的府邸或者布防官署。

这些信息不需要去求证。知道就行了。

隔壁又来了一桌客人。这次是两个人,一个穿灰布袍子的老先生,一个穿黑色马褂的年轻人。老先生像是个教书先生,说话文绉绉的。年轻人在给老先生倒茶,态度恭敬,大概是学生。

"先生,您听说了吗?城外那边出了大事。"

"什么事?"

"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一些老痕迹。说是前朝留下的,规模不小。"

"老痕迹?多大的?"

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

"有人说,可能是大墓。"

老先生"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这种事长沙城年年有,不见得是真的。"

"这次不一样。听说已经有大人物在张罗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阵仗不小,派了好几拨人进山去看。"

大墓。

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矿山。

时间线开始动了。

原著中,张启山发现矿山的线索、组织人手探查,这中间有一个不短的过程。从发现线索到确认是大墓,从确认大墓到制定下墓计划,从制定计划到真正行动,每一步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资源。而现在,听这两个茶客的对话,"大人物在张罗"这个说法说明事情已经过了"发现线索"的阶段,进入了"确认加准备"的阶段。

离真正下墓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但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把这些想法压在心底,继续喝茶,继续听。

后面的闲聊就比较杂了。有人聊城南新开的戏园子,说来了一个唱京剧的班子,角儿嗓子好,就是身段差了点。有人聊湘江里的鱼,说今年秋水涨,鲤鱼特别肥,一斤能卖到十五枚铜板。有人聊天气,说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暖,怕是冬天要冷得厉害。

这些家长里短的东西我听着觉得舒服。不是因为它有什么价值,而是因为它让我觉得自己真实地活在这个时空里。这些人的喜怒哀乐,他们关心的米价鱼价天气冷暖,跟我没有关系,但又让我觉得有关系。因为这些人是我每天打交道的街坊邻居。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根。

茶喝到一半,楼下来了个人。

我听到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是那种赶路的人特有的步伐,又快又重。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人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他戴着一顶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了脖子和下巴。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貌。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擦着我的桌子过去的。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一种药草的气息,像是长期接触某种药材才会沾染上的味道。具体是什么药材我说不上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不是普通人身上的味道。

他匆匆上了三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板的另一端。

我愣了一下。听风阁只有两层,哪来的三楼?

不对,有的。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楼梯的拐角处还有一个向上的窄梯,通往三楼。那种窄梯一般是给伙计走的,或者是通往储物间的。但如果有人从那条窄梯上了三楼,说明三楼不是储物间,而是有人用的地方。

那个戴礼帽的人,是谁?

我没去多想。在长沙城里,有太多不能随便打听的事。我只是把那个药草的味道记在了心里。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我起身下楼。

楼梯口,一个伙计正在擦桌子。我随口问了一句:"齐先生今天来吗?"

伙计摇了摇头,"齐先生今天没来。他最近忙,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露一面。"

"那他一般什么时候来?"

"这个说不好。八爷的事情多,来不来全看心情。您要是想找他,不如留个话,他来了我帮您转达。"

我想了想,"不用了。我就是来喝个茶,顺便认识认识。改天再来。"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窄梯的入口被一扇半掩的门挡着,从下面根本看不到。如果不是那个人匆匆上楼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脚步声的方向变化,根本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走出听风阁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在头顶上有些发烫。我站在街边,回想着今天在茶楼里听到的信息,然后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齐铁嘴不常来听风阁,行踪不定。这条名条可能是他本人留的,也可能是手下人代留的。不管是哪种,说明他知道有我这个人,但目前还没有要主动见面的意思。不急,这是正常的事。人家是九门里的人物,我一个刚冒出来的小术士,凭什么来了就见?先晾着,看看我的成色,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来。

第二,城北有工程在修路,背后是一个"不是一般人"的大宅子。这印证了我之前对城北气场节点的判断。张启山还不在我的直接视野里,但他的影子已经开始出现了。

第三,城外发现了"大墓"的线索,"大人物在张罗"。矿山事件进入了实质阶段。

第四,那个戴礼帽的人。三楼,药草的味道。这个信息目前还拼不出完整的图,先存着。

我理清楚了这些,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很好,秋高气爽,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卖酱板鸭的老头推着一辆木车从面前经过,车上挂着一排排油亮的酱板鸭,棕红色的皮子泛着诱人的光泽,香味飘了老远。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糖油粑粑早就消化完了。

算了,先去吃碗米粉,然后回摊子上干活。

日子还长着呢。

第七天

名声这个东西,说它快也快,说它慢也慢。

到了第七天,我的生意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具体表现是,从城隍庙那一条巷子口,扩散到了相邻的两条街。来的客人不再全是街坊邻居介绍的,有些是听了别人说的慕名而来的,有些甚至是专门从别的街区赶过来的。

那天上午来了一个布庄的掌柜。

布庄在城西的一条绸缎街上,叫"瑞丰祥",门面不大但经营了好些年。掌柜的姓方,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人。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穿了一身绸缎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上的翡翠扳指比我手指还粗。

"诸葛先生?"他在我摊子前站定,拱了拱手,"久仰大名。"

"不敢当。"我站起来还礼,"方掌柜有什么需要?"

"不瞒先生说,我这铺子最近生意不太好。不是货不好,也不是价钱不对,就是进出货总觉得不顺畅。进货的时候好的少坏的多,出货的时候客人看了不买,买了的又退货。我找了几个老先生来看过,都说没什么大问题。但我做了二十年买卖了,铺子里顺不顺,我自己有感觉。最近半年,就是不顺。"

我跟着他去看了一趟。

瑞丰祥的铺面在一条商业街的中间位置,朝南开的门,左右都有邻居。从外面上看,铺面的位置不算差,人流也够。但进了铺子,我立刻感觉到了问题。

问题不在铺面本身,在铺面的"气口"。

所谓气口,是风水学中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一间铺子跟外界的交互,不管是财气、人气还是运气,都要通过"气口"来完成。气口通常就是铺子的大门,但不仅仅是大门本身,还包括大门正对的街道走向、门口的开阔程度、左右建筑的遮挡情况等一系列因素。

瑞丰祥的气口出了问题。

铺子的门朝南开,这本该是好的。但问题出在三个月前。方掌柜说,三个月前,隔壁那家银楼翻修门面,把原来的矮墙拆了,重新砌了一堵高墙,还加了一个突出的门廊。这个门廊刚好挡住了瑞丰祥大门左侧的气流通道。

在风水上,大门左侧是"青龙位",主进财。青龙位被堵,等于堵住了半条进财的路。气口从原来的"四柱落地"变成了"三柱缺一",格局失衡,生意自然出问题。

"方掌柜,问题不在你的铺子里,在你的隔壁。"我把分析说了一遍,方掌柜听得连连点头。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隔壁把墙拆了吧?"

"不用拆。"我想了想,"你在铺子的左侧,也就是靠隔壁的那面墙上,挂一面铜镜。不用太大,巴掌大小就行。镜面朝外,对着隔壁的墙。铜镜反射,可以把被挡住的气流重新引回来。另外,在你铺子大门的右侧,也就是白虎位上,放一只石貔貅,头朝外。白虎位加强,可以补上青龙位的不足。两相配合,气口就能重新平衡。"

方掌柜记了下来,当天下午就照办了。第二天派人送了五枚银毫子过来,还带了一句话,"诸葛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一单大活。五枚银毫子相当于十几枚铜板,比我之前几天的总收入加起来还多。更重要的是,方掌柜是个有面子的人,他在绸缎街上的同行圈子里说一句话,比我自己在城隍庙摆摊一个月都管用。

口碑这个东西,就是这样一级一级传上去的。

下午还来了一单。一个姓钱的屠户,女儿要出嫁,让我帮挑个吉日。

挑吉日这种事,在奇门术法中属于比较简单的活。问清楚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排出天干地支,找一个宜嫁娶的日子就行了。但这活不能敷衍。人家一辈子嫁一次女儿,你要是随便挑个日子,万一那天恰好犯了什么忌讳,心里会膈应一辈子。

我花了一刻钟的时间仔细推算,最后选了两个日子。一个是十月十五,黄道吉日,宜嫁娶、移徙,但跟女方的属相有些小冲,不影响大局,只是迎亲的路上可能会遇到一些小波折。另一个是十月二十三,天德合日,诸事皆宜,没有任何冲克,但这个日子离现在远了一些,准备上可能来不及。

钱屠户想了想,选了十月十五。"早嫁早好,免得夜长梦多。路上有点小波折不怕,我多派几个人跟着就行。"

诊金收了三枚铜板。钱屠户是实在人,给了五枚,说多的是买喜糖的钱。

到了傍晚,我算了算今天的收入。方掌柜的五枚银毫子,钱屠户的三枚铜板,加上上午几个零散的小活,一共收了七枚铜板加五枚银毫子。减去每天给马奎的五枚铜板保护费,净剩两枚铜板加五枚银毫子。

收入在涨。而且涨得不慢。

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一个变化:来找我的人,不再只是看风水算命了。有人开始问我"诸葛先生,您能不能去我家看看",有人问"您能不能帮我挑个日子",有人问"我儿子的婚事您能不能帮算算合不合"。这些需求比单纯的看风水更复杂,涉及的面更广,收费也更高。

这意味着我的生意正在从"街头小摊"向"正经术士"升级。

收摊的时候,铁匠铺的老王路过,递给我一根旱烟。"诸葛先生,生意越来越好了啊。"

"哪里,都是街坊们照顾。"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老王不抽烟,但喜欢跟人聊天。

"我跟你说,"老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昨天隔壁巷的张婆婆到处跟人说,你是活神仙。"

"张婆婆?哪个张婆婆?"

"就是住在城隍庙后面那个。她孙子前阵子每天晚上哭闹,闹得一家子睡不好觉。她昨天抱了孙子去你摊子上,你是不是给她看了?"

我想起来了。前几天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来找我。小孩哭得撕心裂肺,眼睛都哭肿了。老太太说孩子已经闹了快半个月了,每天晚上天一黑就开始哭,怎么哄都不行,白天倒没事。

我看了看孩子的面相,又问了老太太家里的布局。问题出在婴儿床的摆放位置上。老太太家的卧室门朝南开,窗户朝北,婴儿床正好放在门的正对面。孩子一躺下,眼睛正对着房门。在风水上,这叫"门冲"。小孩的魂魄不稳,门冲则魂魄受惊,夜不能寐。

我的建议很简单:把婴儿床从门的正对面挪到靠窗的位置,让孩子的头朝东睡。然后在婴儿床的床腿底下各垫一枚铜钱,四枚铜钱呈四边形排列,形成一个"安定"的格局。另外,在卧室门上挂一串五帝钱,挡一挡门外的煞气。

这些都是最简单的化解手法。但简单不代表没用。风水术的本质就是调整环境中的气场分布,让它更适合人居住。门冲的问题,挪一下床就能解决大半。五帝钱是锦上添花。

"张婆婆说,当天晚上她孙子就没哭了。"老王竖起大拇指,"一觉睡到大天亮。你说神不神?"

我笑了笑,"没什么神的。就是孩子睡觉的方位不对,调一下就行了。小孩魂魄未定,容易受惊。门冲着床,风一吹一响,孩子就醒了。换了个位置,安静了,自然就不闹了。"

老王听了直点头,虽然他那表情说明他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但他觉得"诸葛先生说的就是有道理"。这就够了。

"诸葛先生,你这名声可是传开了。我昨天去东街的菜市场买肉,连肉铺的刘胖子都在问'城隍庙那个诸葛先生是不是真的灵'。"

"那刘胖子的肉灵不灵?"

"灵!他的肉要是再不灵,那就只能去卖骨头了。"

我俩都笑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点着油灯记账,看到我,说了一句:"你那个旧棉袍我帮你找到了,我老婆以前穿过的,不嫌弃的话拿去穿。天凉了。"

我愣了一下。"多少钱?"

"不要钱。你在我这住了快十天了,月月按时交钱,从不拖欠。一件旧袍子算什么。"

我接过那件棉袍,是深蓝色的土布,里面絮了一层薄薄的棉花,虽然旧了但还算干净,没有破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谢谢掌柜的。"

"别谢我。你忙你的去吧。"

回到房间,我点上油灯,把棉袍试了试。袖子长了一些,挽了两道。但穿在身上暖和多了,比之前那件灰布长衫强了不少。秋天的夜里已经有凉意了,尤其是后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有了这件棉袍,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脱下来的灰布长衫搭在椅背上,我坐在床边,开始做每天的晚课。

内观。

呼吸放缓,意识向内收。先感受炁在经络中的运行,然后下沉到血脉,观察紫微血的状态。

紫微血今晚比前几天活跃了一些。

淡紫色的光芒在血脉中一明一暗地闪烁,频率比之前快了一点。我试着用奇门感知去接触它,它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一股极其微弱的信息流涌入我的感知。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更像是一种"方向感"。

我感知到了长沙城的"气"。

之前我的感知范围一直局限在周围几丈到几十丈的范围内。但紫微血的这次微弱回应,像是给我打开了一扇窗户,让我看到了一幅更大尺度的图景。

长沙城的"气"有一个大的格局。

如果把整个长沙城想象成一张棋盘,那么棋盘上的每一个交叉点都有一个"气"的节点。大部分节点的气场是平淡的、稳定的,像是沉睡中的呼吸,缓慢而均匀。但有少数几个节点的气场特别浓厚,浓到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我数了数,能清晰感知到的"浓"节点,一共有七个。

其中一个在城北。那个节点的气场极其浓厚,浓厚到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程度。不是阴冷,不是燥热,而是一种压迫感,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胸口上,让你喘不上气来。那种气场带着一种肃杀之气,冷硬、刚猛、不可侵犯。

这是张启山的地方。

布防官署,或者他的府邸。不管具体是什么,这个气场节点代表的是一个极其强硬的权力中心。张启山本人未必是什么术士,但他身上或者他周围的环境里,一定有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才能形成如此浓厚的气场。

另外还有几个节点分布在城内的不同方位。有一个在城南偏东,气场偏阴柔,带着一丝脂粉的气息。有一个在城东,气场飘忽不定,像是风中残烛,忽明忽暗。还有两个在城西,一个偏暖,一个偏寒,像是阴阳两极遥相呼应。

这些节点,大概率对应着九门中各家的宅邸或者产业所在。

七个大节点,加上无数个小节点,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长沙城的"气"的网络。这张网不是人为布置的,是自然形成的。一座城市存在了千百年,人来人往,生生死死,无数人的气场叠加在一起,就会形成这样的格局。就像河流在大地上冲刷出河道一样,人的气场也会在时间和空间中冲刷出自己的脉络。

但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些明面上的节点。

而是这些节点之间的联系。

七个大节点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气场从一个大节点流向另一个大节点,路径不是直线,而是沿着某种固定的轨迹运行。这些轨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我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总觉得有点眼熟。

然后我想起来了。

那个图案的结构,跟武侯奇门中的"九宫飞星"有几分相似。

九宫飞星是奇门术法中的核心理论之一。把空间分为九个宫位,每个宫位有一颗星曜坐镇,星曜按照特定的轨迹飞行,构成不同的格局。长沙城的气场网络,居然天然地暗合九宫飞星的结构。

这是巧合吗?

我表示怀疑。

一座城市的气场格局,天然暗合奇门术法的核心阵法,这个概率低到了几乎不可能。更合理的解释是,长沙城的这个格局,不是完全天然形成的。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布下了一个极其宏大的阵法。这个阵法太大了,大到整座城市都是它的一部分。千百年来,城市在阵法的基础上生长、扩展、变迁,但阵法的骨架一直没有变。

会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问题跟九门的盗墓活动一定有某种关联。九门在长沙城活动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个格局。他们之所以在这里扎根,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长沙是省城,交通便利,而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地下,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紫微血对这张网有微弱的"呼应"感。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血液里有一根极细的弦,在被一张更大更远的弦振动着。不是共鸣,更接近于"认识"。就像你走在一条陌生的街上,突然觉得这个转角很面熟,但你确定自己从没来过。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感知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紫微血的光芒黯淡下去,那股宏观的感知也随之消退。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这种程度的感知,对我的消耗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但我今晚得到的信息,比我预想的也多得多。

我拿起枕头旁边的一本旧账簿和一根炭条,借着油灯的光,在账簿的空白页上画了起来。

我画的是长沙城的气场分布图。不准确,只是凭记忆画的一个大致轮廓。七个节点的位置,它们之间的气场流向,以及那个类似九宫飞星的图案。

画完之后,我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夹在了账簿的最后一页,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这张图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不是因为上面有什么秘密,而是因为上面什么秘密都没有。一个风水先生随身带着一张城市气场分布图,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我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天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把棉袍裹紧了,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摊要出,还有活要干。

那些宏大的事情,先放一放。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来,站稳脚跟,等时机。

第八天

下雨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的秋雨,又密又急,从天上一倾而下,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整条街都被雨帘遮住了,对面的屋顶看不真切,只有模糊的灰色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今天没法出摊。

这种天气,没人会跑到街上来算命。连城隍庙前面那几个常年在外面摆摊的同行,今天也都歇了。老孙头一大早就派人来传了句话,说"今天不出,改天再说"。

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把账簿翻出来,继续研究昨晚画的那张气场分布图。

看了一会儿,觉得光看图不够,还需要实地去验证。图上标注的节点位置是凭感知判断的,有误差。等天晴了,得抽时间去那几个方向走一走,近距离感知一下,把位置校准。

但今天不行。今天是属于雨天的。

我把气场分布图夹回去,拿出另一页纸,开始算账。

穿越到现在第六天了。手头上的钱,我仔细算了一遍。

最初的时候身上有三块银元和几枚铜板。这几天摆摊的收入加起来,减去保护费和日常吃喝的开支,大概攒下了两块银元和一些零碎的铜板银毫。加上在聚宝斋挣的三块银元,手上总共有五块银元出头。

五块银元。在1933年的长沙,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我在最便宜的客栈住一个月,每天吃两顿粗茶淡饭。但如果遇到突发事件,比如生病、被打、被抢,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所以得继续攒。

但攒钱不是目的,花钱才是。我需要把一部分钱花在"投资"上。比如,那件棉袍是必要的投资。天越来越冷了,要是冻病了,什么都干不了。又比如,我得找机会换一身像样一点的衣服。不是绸缎那么夸张,但至少得比现在这身灰布长衫体面一些。去见重要的人,穿得太寒碜会让人看不起。

这些事情都得花钱,但花得值。

中午的时候,客栈掌柜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来。

"下雨天,没出去吧?吃点东西。"

"谢谢掌柜的。"我接过碗,是阳春面,上面漂着几根葱花,汤底加了猪油,香得很。

掌柜的没走,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外面的雨,发了一会儿呆。

"掌柜的,以前当过兵?"我一边吃面一边问。

这个问题我憋了好几天了。掌柜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那种被弹片划过的痕迹,不是一般的刀伤。而且他劈柴的时候,站姿很稳,重心沉在腰胯之间,这是长期站军姿的人才有的习惯。再加上他偶尔会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一眼,那眼神不是在看来往的行人,而是在观察远处的动静,像是警戒。

掌柜的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料到我突然问这个。

"你怎么知道?"

"猜的。您劈柴的站姿,跟普通人不一样。还有您手上的疤,像是弹片伤的。"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当过。辛亥那年,在武昌。后来打了几年,不打了,回长沙开了这个客栈。"

"打了几年?"

"从武昌到南京,从南京到北边,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十几场。跟我一起当兵的弟兄,十个里面回来了不到三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您怎么不回老家?"

"老家没了。"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仗打完了,家也没了。老婆孩子都在战乱中走散了。找了几年,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一个人开个客栈,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行了。"

雨声哗哗地响着。窗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小溪,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低处流。

"掌柜的,您贵姓?"

"免贵,姓刘。"

"刘掌柜,您在这开店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从打仗回来就开了。这条街上最老的铺子之一。"

二十年。1913年开的店。算起来,这间客栈见证了这个时代将近二十年的变迁。从军阀混战到北伐,从北伐到现在的中原大战之后,多少人来来去去,多少事起起落落,这间客栈一直在这里。

"这二十年,长沙城变化大吗?"

掌柜的想了想,"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城比原来大了一圈,人比原来多了不少,洋楼也多起来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没怎么变。长沙人还是长沙人,吃米粉的习惯没变,看戏的爱好没变,打牌的脾气没变。外面再怎么变,日子还是照过。"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慢慢吃。碗放门口就行。"

"刘掌柜。"我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我。

"谢谢您的面。也谢谢那件棉袍。"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在这个时代,有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经历了翻天覆地的战乱,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最后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落脚,开一间小小的客栈,过一种平平淡淡的日子。他们不抱怨,不张扬,不诉苦。因为他们知道,抱怨没有用,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不知道该叫这种人"坚强"还是"麻木"。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吃完面,我把碗放在门口,然后坐在窗前,听了一下午的雨。

第九天

雨停了。

秋天的长沙就是这样,一场雨过后,空气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天蓝得发亮,云薄得透光,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降温了。

我把棉袍穿上了。深蓝色的土布棉袍,袖子挽了两道,虽然不太合身,但暖和。走在街上,至少有底气不缩脖子了。

今天的生意出奇的好。

也许是前两天的雨把人都憋坏了,天一晴,大家纷纷出门,逛街的逛街,买东西的买东西,城隍庙前面那条巷子的人流量比平时多了三成。我的摊子前面从早上开始就不断有人来问,一上午接了四五单活。

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下午遇到的那件事。

下午申时左右,我正帮一个卖豆腐的大嫂看她家灶台的方位问题,突然听到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嚷嚷,有人在骂,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看。

巷子口的拐角处围了一圈人。我看不清里面在发生什么,但能听到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在骂骂咧咧。

"你这老东西,今天不交钱,你就别在这卖了!"

"我昨天刚交过,你们怎么说收就收?"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但还在努力争辩。

"昨天交的是昨天的,今天交的是今天的。老子天天来收,你天天得交。嫌贵?嫌贵你就别在这条街上卖!"

我把手里的活交代给旁边等着的一个客人,说"稍等一下",然后朝巷子口走去。

挤进人群,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况。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推着一辆卖烧饼的独轮车,车上的烧饼撒了一地。他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泥,脸上又是惊又是怒,嘴唇在哆嗦。

站在他对面的是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黑色的短打,其中一个嘴里叼着烟,另一个双手叉腰,一脸横肉。这两个人我不认识,不是赖三手下的。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我问。

叉腰的那个转头看了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谁啊?"

"我是这附近摆摊的,姓诸葛。这两位兄弟面生,不是赖三哥的人吧?"

提到赖三,叉腰男的表情变了一下。"我们跟赖三没关系。这条街也不是赖三的地盘。我们是码头上的人,城南这一片归我们管。"

码头上的人。

我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信息。长沙城的码头帮派有好几股,最大的一股控制着湘江沿岸的几个主要码头,手底下几百号人,从搬运到走私什么都干。城南这一片虽然不是核心码头区,但也有几个小的装卸点,归码头帮派管辖。

"这位老伯的烧饼摊摆了大半年了,"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之前跟赖三那边说好了,每天交两枚铜板的日钱。你们今天来收,收多少?"

"十枚。"

"十枚?"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惊呼。

"十枚。嫌多就别卖。"

我看了看那个老头。他的独轮车歪歪斜斜的,上面的烧饼摔坏了大半,面粉撒了一地。这辆独轮车大概是他全部的家当了。十枚铜板,对他来说可能是一天的收入。

"两位兄弟,"我笑了笑,"这老伯一天的收入也就十来枚铜板。你收十枚,他吃什么?"

"那是他的事。"

"也是这条街的事。"我的语气依然平和,但目光沉了下来。"两位兄弟,我在这一带摆摊也有几天了,跟街坊邻居都处得不错。这条街上做买卖的人,都是小本经营,挣的都是辛苦钱。你们来收保护费,我没意见,这是规矩。但规矩有规矩的价码,一下涨到十枚,这不是收保护费,这是砸人饭碗。砸了饭碗,人家活不下去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到时候闹出乱子,你们码头上也不好交代吧?"

叉腰男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旁边那个叼烟的一直没说话,但这时候他开口了。"诸葛先生,是吧?听说你在这摆摊挺有名气的。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多管闲事。"

"怎么没关系?这条街上出了事,我的摊子也摆不下去。"我转过身,看着叼烟的那个。"你们是码头上的人,应该也懂规矩。收保护费不是不行,但不能把人往死里逼。逼急了,兔子也咬人。这条街上几十个小摊贩,你们一家收十枚,一天能收几百枚。但如果他们都不干了,跑了,你们一文钱都收不到。杀鸡取卵的道理,两位不会不懂吧?"

叼烟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料到我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又挤进来一个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高个,三十来岁,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秋天的天气用折扇,不是装风雅,就是身份的象征。

"怎么回事?"瘦高个问。

叉腰男像是见了救星,赶紧迎上去。"孙先生,这个老头不交钱,我们在跟他讲道理。"

瘦高个看向那个老头,又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这位是?"

"我是附近摆摊的,姓诸葛。这两位兄弟要收这老伯十枚铜板的日钱。我觉得不太合适。"

"孙先生"笑了笑,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诸葛先生,久仰。你在这一带的名声我听说过。但这件事跟您确实没关系。这位老伯的摊子摆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收钱是天经地义的。至于收多少,那是我们跟他的事。"

"是。收多少是你们的事。但收完之后闹不闹事,也是你们的事。"我的语气很平静。"孙先生,我跟你说个事。这条街的风水,硬。"

瘦高个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不紧不慢地说,"这条街的走向,从北到南微微偏东,正对着城隍庙的后墙。城隍庙是聚阴之地,后墙的气场本来就不稳。加上街口的老槐树挡住了西风,导致整条街的气流回旋不散。这种格局在风水上叫'困龙局',意思是有本事的人在这里能如鱼得水,没本事的人在这里会处处碰壁。你们在这条街上收钱,我不拦着。但要是逼急了这些人,他们闹起来,城隍庙后面那条巷子可不是好说话的地方。赖三的地盘,你们码头上来抢生意,赖三会怎么看?"

这段话我说得头头是道,前半段是风水术语,后半段是利害关系。风水那段话有多少是真的?大概三成。这条街的气场格局确实有些问题,但远没有"困龙局"那么严重。我把问题放大了十倍,用了一堆术语来包装,目的就是唬人。

后半段的利害关系才是关键。码头帮派的势力虽然大,但长沙城的地下世界不是铁板一块。各个帮派之间各划地盘,互相忌惮。码头上的人跑到城隍庙附近来收保护费,本身就有越界的嫌疑。如果在这条街上闹出乱子,赖三不会坐视不理,因为这条街名义上是他收日钱的地盘。码头帮派跟赖三背后的半截李起了冲突,那事情就大了。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他不是被"困龙局"唬住了,是被后面那段利害关系打动了。

"诸葛先生说的有道理。"他想了想,转头对叉腰男说,"今天算了。走。"

叉腰男有些不甘心,"孙先生,那这老头的钱……"

"下次再说。走。"

两个人转身走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个老头拉住我的衣袖,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谢谢先生。"

"没什么。"我弯腰帮他捡起散落的烧饼,还好,摔坏的虽然多,但还能卖的也有一部分。"老伯,以后他们再来,你就说我说的,这条街上的事,找赖三说。赖三不管,再来找我。"

老头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

旁边的人开始议论。

"诸葛先生厉害了,几句话就把码头的人打发走了。"

"可不是嘛,那个孙先生我认识,码头上管账的,平时横得很,今天被诸葛先生说得一句话都不敢多讲。"

"诸葛先生不光会看风水,还会说理。"

我笑了笑,摆摆手,走回了自己的摊子。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有完。

码头上的人被我当众驳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但短期内他们不会来找我麻烦,因为我说的那番利害关系是真实的。赖三的地盘,他们不能随便动。而赖三那边,我其实没把握他会怎么反应。我借了他的名义来挡码头的人,他知道之后,是觉得我给他长了脸,还是觉得我利用了他?

答案在当天傍晚就出来了。

收摊的时候,赖三派人来找我了。一个瘦小的混混,蹲在巷口等我。

"诸葛先生,赖三哥请你过去一趟。"

我跟着他走到城隍庙后面的那条巷子。赖三还是蹲在门口嗑瓜子,看到我来了,站起来,咧嘴一笑。

那笑容让我有点意外。不是阴笑,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真的在笑。

"诸葛兄弟,今天的事我听说了。"赖三把瓜子壳吐在地上,"你行啊,几句话把码头那帮人唬走了。那帮孙子早就想往这条街上伸手了,我一直懒得搭理他们。你今天帮我挡了一回,我记你的情。"

"赖三哥客气了。我就是路过,说几句公道话。"

"公道话?在这条街上,能帮那些小摊贩说公道话的,就你一个。"赖三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轻,"以后你的日钱,免了。"

我愣了一下。"免了?"

"免了。你在这一带帮我看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告诉我,日钱就免了。你挣的钱比我收的那几枚铜板值钱多了。"

我看了赖三一眼。这个人看着粗,实际上精得很。他免了我的日钱,表面上是还我的人情,实际上是想把我拉到他的阵营里。我在这条街上帮他盯着,等于多了一个眼线。一个有本事的术士,每天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能听到的消息比普通人多得多。这笔买卖,赖三不亏。

"行。"我点了个头,"赖三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赖三哈哈大笑,又抓了一把瓜子递给我。我不会嗑,但还是接了,揣在兜里。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把那把瓜子掏出来,一颗一颗剥着吃。瓜子炒得挺香,加了盐,咸咸的,味道不错。

这件事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

首先,我在底层百姓中的声望又上了一个台阶。"诸葛先生帮老赵头挡了码头的人"这件事,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城隍庙附近的两三条街。第二天出摊的时候,来找我的人比前一天又多了一成。有几个以前从没来过的小摊贩,专门跑来找我看风水,说什么"听说诸葛先生仗义,我信得过您"。

其次,赖三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不再把我当成一个交日钱的普通摊贩,而是当成了"自己人"。偶尔会派人来给我送点东西,一包花生米、一壶米酒之类的,不值什么钱,但意思到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半截李的那个蛇纹身盯梢,从今天开始不再刻意隐藏了。

我之前一直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但今天,那个蛇纹身的人直接出现在了巷口的路灯下面,靠着墙,点着烟,明目张胆地看着我的摊子。我跟他打了个照面,他也没避,就那么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暗中变成了半公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半截李对我的关注从"例行监视"升级到了"重点观察"。原因可能就是今天在聚宝斋的表现,加上帮人挡了码头的人这件事。半截李开始觉得我不仅仅是一个"有点本事的风水先生"了,而是一个值得花更多精力去观察的人。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目前来看,是好事。被九门关注,是我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关注度的提升意味着我离那个圈子更近了一步。

但也意味着我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看得更仔细。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该露的露,该藏的藏,不能有一丝疏忽。

第十天

降温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了一团白雾。我把棉袍裹紧了,但还是觉得冷。手指尖冻得有些僵,端茶杯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今天出摊的时候多穿了一件,但客人不多。天冷了,大家都缩在家里不愿意出来。整条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卖菜的摊子还在坚持。

上午只来了一个客人。一个做小买卖的中年人,想让我帮他看看新租的铺面能不能开杂货店。我跟他去了一趟,看完了,说了几句,收了两枚铜板。

上午快收摊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面容普通,走路的时候微微含胸,像是习惯了不引人注意的那种人。他走到我的摊子前,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诸葛先生,我家主人想请您去府上看看风水。"

"你家主人?"

"姓吴,做粮食生意的。家在城西太平街。"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打扮和举止不像是普通仆人,倒像是受过训练的。说话时眼神很稳,不是下人见到术士时那种半信半疑的眼神,而是一种审视。

但表面上没什么破绽。一个做粮食生意的商人,请风水先生去看宅子,在长沙城里太平常了,不值得起疑。

"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行。诊金好说。"

"那走吧。"

我站起来,跟周老板打了声招呼,让他帮我看一会儿摊子,然后跟着那人往城西走。

太平街在城西偏北的一条巷子里,离我摆摊的地方不算远,步行大约一刻钟。一路上我留了个心眼,记了一下路线。那人走路不快不慢,也不回头跟我搭话,沉默地走在前面。

到了地方,我抬头看了看。

这是一座二进的宅子,门脸不大,但青砖黛瓦,看着有些年头了。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口左右各放了一只石鼓,石鼓上雕的狮子已经被风化得面目模糊。门前有一棵老樟树,树冠很大,几乎遮住了整个门脸。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打量了一番。

这一打量,就觉得不对了。

老樟树遮门,这在风水上叫"阴盖户",确实会影响宅子的阳气流通。但这不是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这座宅子的门开在东南角,这是"巽位",主风、主入,是一个非常好的开门方位。但门虽然开在巽位,门内的影壁却不在正对门的位置上,而是偏西了大约三尺。

影壁的作用是在门外的人进门时挡住视线,让他们不能一眼看穿整个院子。在风水上,影壁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功能:它是一道"屏风",把从门口涌入的气场打散,让它均匀地散布到整个宅子里。如果影壁的位置偏了,气场的分布就会失衡。

这个偏差是人为的吗?

我又看了一眼。影壁偏了三尺,刚好让从巽位进入的气流被引到了正西方向。正西是"兑位",主金,主口舌。气场被引到兑位,会导致宅子里的人容易起争执、生口舌。

如果是无意的偏差,三尺的误差太大了,不太可能是施工时的失误。

但问题是,这个偏差的效果并不是什么"大凶"之局。它只是让宅子里的人容易拌嘴吵架,不至于伤筋动骨。一个做粮食生意的商人,家里人口角多一些,虽然烦人,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值得专门花钱请一个风水先生来看吗?

我心里打了一个问号。但面上没露出来,跟着那人进了门。

前院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穿过前院,进了二门,是正房和两间厢房。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你家主人呢?"

"出去办事了,让我带您先看。"那人指了指正房左边的一间厢房,"就是这间屋,最近总是阴冷得很,住着不舒服。我家主人想请您看看,是不是风水上有什么问题。"

我走到那间厢房门口,还没进去,就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

这种阴冷不是温度的低,而是"气"的寒。我的奇门感知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这间屋子里的气场特征。

然后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间屋子的气场格局不对。不是"有点问题"的那种不对,而是"整个格局都被精心设计过"的那种不对。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闭上眼用奇门感知仔细地"看"了一遍。

屋子内部的"气"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流动模式。从窗户进来的气流在屋内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气旋,气旋的中心在屋子的正中央偏北的位置。正常情况下,室内气场应该是平缓流动的,不会出现这种旋涡状的结构。

能让气场形成旋涡的,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屋子本身的形状和开口位置恰好构成了一个"回风"格局,气流进来之后找不到出路,只能在屋里打转。另一种是有人在屋子里布置了某种引导气场的"阵"。

我睁开眼,再次打量屋子的结构。

屋子的形状是长方形的,南北长,东西窄。门朝南开,窗户朝北开,这是标准的南北通透格局。按理说,气场应该从南门进、北门出,形成一条直线流动,不会出现旋涡。

但窗户被堵了一半。不是用木板钉死的那种堵,而是在窗台上放了一盆很大的绿植,枝叶茂密,几乎挡住了窗户的上半部分。这样气流从窗户进来的量就少了,从门进来的量不变,一进多出,气流在屋里形成了紊流,也就是我感知到的旋涡。

这盆绿植是故意的。

我又看了看屋子的其他细节。角落里的衣柜靠西墙摆放,衣柜顶上放了一个铜盒子。床头放着一只瓷瓶,瓶口朝下,斜插在架子上。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沟槽,从门口延伸到屋子中央,被地毯盖住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每一个细节都不起眼。一盆绿植,一个铜盒子,一只瓷瓶,一道沟槽。单独拿出来看,都是正常的生活用品或者房屋结构。但当它们出现在特定的位置上,以特定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格局。

这个格局,在武侯奇门的理论中有名字。

"引气入局"。

它是一种古老的术法,利用日常物品来引导和改变气场走向。跟那些画符念咒的做法不同,"引气入局"不依赖术士本人的炁,而是利用环境本身的格局来达到目的。理论上,任何一个懂得风水原理的人,只要把物件摆放在正确的位置上,都能构成这种格局,不需要任何超自然能力。

但知道归知道,我在现实中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真的用出来过。

因为这种格局对精度的要求极高。物件的位置偏一寸,效果就完全不同。一盆绿植放对了位置是"引气入局",放错了位置就是一盆普通的绿植。要做到寸步不差的精度,需要对气场有极其精确的感知能力。

我师父说过,武侯奇门的历代传人中,能把"引气入局"用到实战中的,不超过三个。

而眼前这间屋子里的格局,虽然不是武侯奇门的版本,但原理是相通的。它的精度非常高,非常高。高到了让我不安的程度。

谁布置的?

那个仆人说"最近总是阴冷",意思是这个格局是最近才出现的。但能布出这种格局的人,绝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甚至不是普通的风水先生。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一个真正的高手,为什么会在一间普通的厢房里布下这种格局?

我站在门口,后背微微发凉。不是被屋子里的阴气冷的,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踏进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先生,怎么了?"那个仆人站在身后,声音平静。

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刚才说"出去办事了"的时候,视线往左边偏了一下。不是看门,不是看窗,是看院子东南角的那棵老樟树。

他在用视线跟某个人联络信号。

老樟树的树冠后面,有人。

我的心跳快了两拍,但脑子反而更冷静了。

这种感觉很熟悉。在武当大赛上,当我发现王也的风后奇门比师父教的任何破解方法都更强时,也是这种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强行拉出舒适区的清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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