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钟,云暄从超市回家,买了打折的凉拌菜和卷饼。
小区里,吃完饭的孩子们追逐着玩滑板车,十六楼的小姑娘她认得,上六年级,俩人早上经常搭一班电梯。
滑板车突然在她前方来了个急转弯刹车,小姑娘笑嘻嘻说:“姐姐,你男朋友在跑步哟。”
云暄现在听见“男朋友”这三个字就打怵,贼眉鼠眼望一圈,黑咕隆咚的,啥也没有。小姑娘往一点钟方向指指,云暄就看见一个背影,貌似是秦一扬。
“嘿嘿,他是你男朋友吧,我没说错?”
上下楼搭电梯,突然冒出一个男人也住17楼,休息日还和云暄一起倒垃圾、拿快递,就是她男朋友错不了。
云暄认了,“嗯。”
“哦吼,恭喜恭喜。”小姑娘踏上滑板车,扬长而去。
现在这小孩。
进家门,客厅的灯没有关,餐桌上留了一碗红豆粥,一盘蒜苗炒腊肉,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盘子边。中式家常菜,是云暄的口味。她也没客气,洗了手坐下就吃,于是秦一扬开门就能看见她吃得呼噜呼噜的。
“咳咳……”云暄没料到他突然回来,惊得直咳嗽。
秦一扬穿件黑T恤,搭运动长裤,面色发红,额发微湿。她没闻到汗味,还从他的喘息中体会到强烈的荷尔蒙,提醒着有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和她共处一室。
他到她背后的冰箱,取冰镇矿泉水,灌了半瓶,问:“没给我答复就吃我做的饭。”
云暄嘬着筷子尖,心滴溜溜转,不说话装鸵鸟。
秦一扬拉开椅子,坐她正对面,直勾勾盯她:“云暄,我问你话呢,这算怎么回事?”
“就不能是看在朋友的份上吗,我吃你一顿饭……”
“朋友?做朋友,你亲我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不放,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微表情。
云暄觉得他逼得过分了,不甘示弱道:“那也是你先伸的舌头。”
她下意识看了眼他的嘴唇,运动过后鲜红鲜红的,乘胜追击说:“而且,你的吻技……”
“很不怎么样嘛。”
一举击碎男人脆弱的自尊心。
“对,我比不上你的杨浩天!”他倏地站起,捏瘪空塑料瓶,掷进垃圾桶,说:“我就应该早点搬走,别打扰你们的幸福生活!”
秦一扬说完就回了房间,云暄心烦意乱,没胃口吃下去,剩粥剩菜倒掉,开水龙头,不停搓洗盘子。就那一只碗,一个盘子,她洗了十分钟,洗得盘子快破了。
她越想越生气,他那是什么意思?又提搬走,拿搬家威胁她快做选择?
杨浩天白天来看望云连庆,她爸妈两人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上来就问他家庭情况,收入几何,她妈一听说杨浩天在考公务员,问杨浩天有没有把握考上啊,期间云连庆嘴巴不干不净,噘爹骂娘。她听得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一辈子不出来算了,从此以后在杨浩天面前抬不起头。
杨浩天一点没怪罪她,他一直都知道她家的情况,他什么都没说,对于那样乖戾的父亲和昏庸的母亲,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出病房后,他们在走廊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杨浩天任着她埋在肩头。别的他给不了,一个肩膀,一个脆弱时可以停靠的地方,他还是能给她的。
云暄差一点点就回头了,这种颜面扫地的时候,有一个人坚定地站在你背后挺你,陪着你,滋味可真好啊。
她差点就对杨浩天松口,她差点说她错了,他们还像原来那样谈下去吧。
人想要爱,想要亲密关系,不就是想在艰难的时刻,拿这些软的,看似不牢靠的东西,糊住心口,挡一点点风吗?
杨浩天已经做得够好了,她还祈求什么?
自卑的情绪消散,过了那阵难受劲儿,云暄睡过一觉后,对杨浩天强烈的依赖感也逐渐减淡。她又重回冷静的眼光看待他们的感情,分是肯定要分的,一晌的温暖抵不消他之前的忽视。
但是经此一事,云暄念起了杨浩天的好,她更加做不到在考试的节骨眼上和他分手,乱他的心,她总想陪他多走一段。
对于,云暄又开始了当断不断。
她犹豫,秦一扬就继续罢工不做饭表明态度。他既说了搬走,云暄又迟迟不分手,那他下一步就是说到做到。云暄习惯了吃饭、做家务有秦一扬在,真让她回归独来独往状态,她受不了落差。
一夜春雨,楚城的花飘零了大半,云暄走在路上,进到医院里,看见凋落的樱花树,触景生情想到她那胶着的感情,心里就灰落落的。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云暄订了三人份的外卖,她跟陶婧芳打声招呼,吃饭时间长一些,她把外卖拿到肾内科病房,和爸妈一起吃。
医院周边有小工作室做健康餐配餐,低油低盐,荤素搭配,云暄找病患推荐才加上老板微信。云连庆这肾结石,就是因为吃饭重口味恶化的,餐馆吃多了,嫌家里的饭菜没滋味,要蔡巧珍做菜使劲儿放盐,味道跟打死卖盐的似的。
上星期叫云暄回家,云连庆吃上药压一压,大体扛过去。周一白天在家疼得直捶床,疼出猪叫,云暄直接叫120拉上人送到普仁,先进泌尿外科引石,做完手术肌酐仍是居高不下,又转到肾内科住院观察。
她到外卖柜取餐,一路都在低头玩手机,没有什么比分离了四个小时的手机好玩,刷完微博,刷小红书,秦一扬远远走在她身后,云暄也没发觉。
医院里形形色色的人,鱼群般交叉穿行大厅、连廊,云暄低头在前漫不经心地走,秦一扬手插白大褂兜,亦步亦趋地跟。依他看,这个人妥妥的骨科病患预备役,左手提重物,右手划手机,斜着脖子,身体重心失衡,发展下去很可能是高低肩。
云暄玩得投入,浑然不知他就在她后面进的电梯。秦一扬是被小婶叫来吃中午饭,小婶她语气意味不明的,特地嘱咐他午饭时间留的宽裕一点,她有事要说。
经过医生办公室,胡大夫在里面喝饮料,他看了眼前面,云暄还在自顾自往前走,秦一扬没再跟着,进办公室和胡大夫打声招呼,再问问病情。
云暄进病房门,嗅到气氛不对,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从小家中爆发争吵打斗前,一贯有的氛围。蔡巧珍深深看了她一眼,长叹口气,而后绕过她,站她身后,好像是放弃的意思。
云暄头皮一紧,也知是不对劲,不去问怎么了,这样反倒触霉头,她僵笑着将饭盒放到桌板上,一盒一盒抬下来掀盖。
云连庆大老爷似地靠在床头,问她:“饭里没下毒吧?该不会毒死你老子。”
“怎么会呢。”
说这话时,她余光瞟到床头柜上两盒叠放的药,左氧氟沙星和布洛芬,就是家里的那两盒,太阳穴一跳。
云连庆抬手将那两盒药拍到桌板上,破口大骂:“我养出条白眼狼,你是想让我死啊!要不是我今天问医生,这药能不能接着吃,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蔡巧珍的声音幽幽在背后响起:“过期三年了,暄暄,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爸爸呢?今天幸亏大夫发现了,他要是吃出点事,该怎么办啊!”
云暄也不低头道歉,淡淡说:“是我没看清,不是有意的。”
“你他妈还跟我狡辩!!”云连庆扬手打翻饭盒,菜汁淋漓,泼得云暄下半身湿哒哒。帘子后另外两床的病人家属都走来看怎么回事,蔡巧珍摁着云暄后背,像擒住她,急急切切地劝:“暄暄,你道歉啊,你跟你爸认个错,快说是你不对。”
云暄的身体晃着,嘴巴绷得比蚌缝还紧,她穿着刷手服,一看就是在普仁上班的,全房间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饶是如此,云暄仍不就范,腰板直挺挺的。云连庆拍着大腿疾呼:“畜生啊,你是想害死我!你说说我哪一点对不起你,我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喝,你考上大学进大医院了,哎你妈的你丧良心,你想要老子的命!”
云暄已经麻木了,从小到大听他这样出口成脏地骂,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好,现在骂到医院来,骂得人尽皆知,她也不做人了,她陪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秦铎在旁边听他骂得瘆人,他以为不过是个误会嘛,骂自己女儿骂得这么难听,他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要教育也不是这样当众破口大骂。
云连庆还在嚎:“你看不见,你瞎了个鬼眼!你就让老子吃药。云暄,你说话啊,你是何居心?”
秦铎趴在床上劝:“老哥老哥,你再生气注意身体,刚开过刀,气大伤身啊。有话好好和闺女说。”
秦一扬小婶抱着膀子一边瞧着,她看这个7号床骂人中气十足,立刻能出院喔。
云暄两耳朵嗡嗡的,灵魂飘出躯壳,开头直着的腰,这会儿也弯了,被这一串的羞辱攻击,骂得头垂着,心跳加速,两手心的冷汗。蔡巧珍还傻傻地抱她肩膀不松手,由着女儿被人鞭挞,病房门口也聚集了看热闹的人。
那一双双打量的眼睛扫视着她,云暄几近绝望,她不回嘴是想息事宁人,快点捱过去,这是在单位,她丢不起这个脸,看来不用忍了,忍耐是无用的。
云暄一把挣开母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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