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馆没有名字,地方不大,久未擦拭的玻璃窗上黏着红底白字“快餐”二字。
他们派来拍摄的团队有十人,满满当当全挤在一张大圆桌,另一桌独自坐了个年轻女孩。
川南仲秋,暑气未退,陈明宵刚进来就感受到空调的制冷效果极差,他们怎么全挨一块儿?
季樵走到唯有一人那桌,拔开包浆的塑料椅子坐下,扯了张纸擦手。
“他们叫你季老师?”陈明宵落座在他右边的空位,季樵无视他,接过旁边同事递来的布光方案,翻阅起来。
吃了闭门羹的陈明宵噤声了,旁边那桌叽叽喳喳围了一圈在点餐,这桌就他们三人,司萄,何珞宣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有些尴尬。
大圆桌上摆放着几套消毒过的塑封餐具,印有模糊的消毒公司字样。
陈明宵手长,不用起身直接薅过来两副。拆掉塑封膜,将碗碟摆正,又提来茶壶开始涮杯子,动作慢悠悠地似乎在消磨时间。
其实他对季樵有很多疑问,例如他什么时候去的渝州,为什么不坚持专业选择改行,现在住哪儿,过得好不好……但他没有资格知道季樵过去五年的经历,如今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连他身边的同事都赶不上。
万语千言无从谈起,那就道一句与此刻相关的话题吧,结果他不理人。
洗手间归来的何珞宣一进门就听到了陈明宵的话,“季老师是我们这次拍摄的总导演,小陈你不知道?半山伞堂的老板没和你说吗?”
“说了的。”
那自然是说了的,合同都签完了。
店长给他打电话时声音太吵,他在教室也听不太清。后面他了解到,他们是乐平传媒公司的,此次的纪实宣传片会作为艺术项目,拿来冲击行业奖项,也是为日后的竞标积累作品。
季樵担任总导演,司萄是副导演兼统筹,何珞宣为摄影指导。油纸伞匠人郝敬山会作为主角出镜,而陈明宵自五年前起,就在郝师傅的油纸伞庄做伞面绘制工作,所以他们应该是打听过了才找他的。
陈明宵涮完碗杯,又顺手给各位倒茶,一旁口干舌燥的何珞宣实在等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我来吧。”
“好。”陈明宵松开茶壶,涮过的碗筷便摆在了季樵面前,倒好的茶水又不经意推到了他拿稿子的手边,陈明宵端起另一杯开始喝茶,眼睛四处乱瞟。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
从外头进来的司萄,遇上拎着沉甸甸的餐盘的服务员,几盆锅气十足的川菜上桌,香味瞬时四溢。
“我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大家快吃吧!”司萄比季樵更像个领导,又回身对那桌人发话:“你们也赶紧吃啊,一会儿还得赶路。”
刚炒制的回锅肉搭配着嫩蒜苗,大火快炒的焦香,鲜辣美味。还有爆炒腰花、鱼香肉丝……
陈明宵食欲大振,心中也松快几分。
只是美中不足,挂壁空调完全不顶用,送出的风都温热,嗡嗡响的落地扇照样是个摆设。他对旁边戴了帽子,身穿薄款长袖的季樵,问道:“你热不热?”
“不热。”
然而季樵脖颈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他。
“你看我信吗?”陈明宵招呼服务员过来,让他再拿了一台大风扇怼在季樵正面,后者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这样类似的老式落地扇,在他和陈明宵第一次见面那日,热得近乎崩溃时,救他小命。
也是这台风扇,在分手的骤雨天,他不留情面地归还,砸至陈明宵脚下,裂成两半。
“季老师,你说你俩是邻居,那你以前也住水洲镇吗?”何珞宣想到一上车就保持沉默的二位,气氛有些微妙。
到底是比何珞宣多入职几年,司萄见季樵头也未抬,就用筷子敲了下何珞宣脑门,“少说话,多吃饭。”
季樵没什么不能讲的:“对,确实住过水洲镇。”
他生在锦官市,高三开学前因为家庭变故搬来水洲镇,一年后到渝州大学读本科,再后来去了燕京市。
何珞宣若有所思:“噢,怪不得……”
陈明宵想问怪不得什么?塑料门帘被掀起又落下,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耶,陈明宵,居然在这儿碰到你,回来了?”
来人五官立体,麦色肌肤。他穿着深色的修身T恤配工装裤,臂膀紧实,腰上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钥匙,走路的时候哐当响。
这是辛赏,陈明宵的高中好友兼同桌,即使相隔五年,季樵也一眼认出了他。
“帅哥,吃点什么?”店家热情迎上。
不像隔壁桌坐得满,他们一个大圆桌稀稀拉拉地才坐了五人,看出辛赏的犹豫,陈明宵抽开旁边的空椅,和煦地问:“我朋友坐这儿,你们介意吗?”
“没事儿,这么多菜,一起吃呗!”何珞宣是个口无遮拦的直肠子,话毕才想起来这不是自个儿家,手肘撞了一下司萄,不好意思地笑:“大家觉得呢?”
其他人没有异议。
“那我就不客气了。”辛赏笑得爽朗,入座后才发现戴帽子这人有点子面熟,他挠了挠利落的短发,小声地说:“这不是?”
“什么情况啊,陈明宵?”辛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说完这句话又被众人齐刷刷地盯着,他也不敢再追问。
“不认识了?你高中校友啊。”陈明宵端起桌边的饮料放至他掌中,试图堵住他的嘴,“这个柠檬茶挺好喝的,试试?”
辛赏接过一饮而尽。
陈明宵低笑,看得出来跑车很辛苦了。然后他和辛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得都是彼此最近工作的事。
辛赏当年高考失利,家里条件本就不宽裕,所以没有复读的打算。毕业后拖亲戚找了份乡镇农资货运的工作。
季樵是清楚这些的,但他和辛赏不算熟。八年前转到水洲镇读高三时,与他同校不同届。在学校偶尔遇到陈明宵,他都在一旁。后来和陈明宵谈恋爱那会儿,一起吃了顿饭,除此以外,并无再多交流。
辛赏没吃他们点的菜,自己要了个青椒肉丝盖饭,埋头苦吃。
季樵没吃多少就放下筷子玩手机了,余光瞥见辛赏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夹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摸打火机的手被陈明宵制裁了。
手被按在兜里的辛赏茫然看向陈明宵,对方朝他皱眉。
懂了!这些城里来的文明人,讨厌室内抽烟,不能给发小丢人。辛赏点头,识趣地收起来,猛灌两口凉白开,说:“我吃过了,先出去透透风,你们慢用。”
没多久季樵也起身,称先去车里等他们。
余下人仍在进餐。
天光将暗,正秋暮风一扫,小饭馆上方的雨棚哗啦响。国道上一辆接一辆的大货车呼啸而过,震得地面颤抖。
上车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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