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山气得胡须都微微颤抖。
顾明远这个学生,于他而言,实在是一块烫手山芋。只是碍于好友的面子,不能当真撒手不管。好在他顽劣归顽劣,对自己这个先生还算恭敬。每日早晚两次请益,从未真正缺席过。
今日晚上却破天荒地迟迟没有出现,也不知道是躲懒去了,还是在外头宴饮作乐,一时忘了时辰?
李崇山不由得有些灰心。
或许当真是孺子不可教。任凭他软硬兼施、谆谆劝诫,但这块朽木就是不堪雕琢。
他膝下桃李无数,从未遇见过这般顽劣难驯的学生。难道到了晚年,一生清名就要毁在顾明远身上?
然而转念一想,李崇山又不由得有些担心。近日暑气陡盛,那小子该不会中了暑,病倒在斋舍里了吧?
思及此处,李崇山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亲自往供诸生居住的斋舍走去。
书院是三人同住一斋,李崇山走到外间,只见长案和长凳上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又到内间,却见一个人坐在木榻上,抱着一个坛子正咕咚咕咚地豪饮,脸侧泛着红晕,眼神看起来陶醉无比。
正是顾明远!
李崇山勃然大怒,一股气血直冲脑门,气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竖子!你从前虽然课业不佳,待师长尚且知道几分恭敬,如今却又添了这嗜酒的毛病!顾家数代清名,莫不是要尽数断送在你手中?”
顾明远被李崇山吓得身躯一震,他平日里性情目中无人,到了李夫子面前虽收敛几分,但这会子依旧本色不改,抱进坛子顶嘴道:“先生,这不是酒,只添了两勺酒醅引气,喝上几坛子也不会醉。”
李崇山冷笑一声:“你喝得面红耳赤,连晚上的请益都耽误了,若是寻常饮子,岂会这般让人如此沉迷?你是当老夫耳聋眼瞎不成?”
李崇山顶着暑气一路走来,本就倦怠,又被顾明远气得胸口发闷,眼前骤然黑了一瞬,只得抬手扶住门框。
顾明远脸色一变。
若当真把先生气出个好歹,他父亲知道以后,还不得亲自赶来打断他的腿?
顾明远赶紧倒了一碗桑葚乌梅饮,递到李崇山面前:“先生先消消暑,喝一口便知道学生没有说谎了。”
李崇山本就眼冒金星、口干舌燥,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只好就着顾明远的手浅浅喝了一口。
冰凉酸甜的汁水滑入口中,原本准备训人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方才还昏沉发涨的脑袋,也骤然清明起来。
一碗桑葚乌梅饮,却比任何名贵的酒水都让人上瘾欲罢不能!
顾明远小心打量着李夫子的神色:“先生可是已经验明,它不是寻常酒水了?”
李崇山板着脸:“尚未。”
说着一手接过瓷碗来,又喝了一大口。
顾明远眼睁睁看着碗中饮子越来越少,心疼得眼角直跳:“先生,学生当真没有骗您……”
李崇山充耳不闻,面不改色地将最后一口饮尽,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瓷碗,朝他伸出手:“这酒还有几坛?书院中不许饮酒,理当没收。”
顾明远:“……”
这个老狐狸!都快古稀之年了,竟还这般重口腹之欲!
带回来的三坛饮子已经喝空了两坛,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坛。顾明远只觉得心肝都被人剜去了一块,抱着陶坛磨蹭了半晌,才慢吞吞凑到李崇山跟前。
“先生,学生同您商量一件事,成不成?”
——
张景和和蒋允修回到斋舍时,被眼前的场景给深深震慑住了。
素素来一见顾明远便横眉冷对、不假辞色的李夫子,此刻竟与他隔着一张矮几对坐共饮。
李夫子眼带笑意,聊到起兴时,还抬手拍拍顾明远的肩,看起来倒像是个满怀慈爱的长辈。
顾明远也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不仅亲自执坛为先生斟饮,听他说话时还正襟危坐,神色认真,俨然一副尊师好学的端方模样。
这场面,可比海水倒灌、日头西出还要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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