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人数停在九千九百九十九。
不是活动名额满了。
是数字不再往上跳。
医院走廊里,所有收到推送的人都盯着手机。屏幕中央是一扇缓慢打开的黑色木门,门楣上挂着“百名会馆”四个字。
门后没有人。
只有一排排空白名牌。
宣传语写得很漂亮。
【你是否厌倦被原生家庭、婚姻与工作定义?】
【你是否曾经为别人活着,却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愿社春祭,为你剥离旧称,领取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页面最下方,是一枚闭着的眼睛。
眼睛中央写着一个很小的“愿”字。
唐婧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它知道现在的人最想听什么。”
没有山神。
没有祭品。
没有让人一眼警惕的红嫁衣和血契。
它只说,摆脱别人给你的身份,重新做自己。
医院走廊里,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填写报名表。她手腕上挂着陪护牌,病房里大概住着她的家人。推送页面映在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被说中心事后的动摇。
谢明烛走过去。
“别填。”
女孩吓了一跳,抬起头。
“为什么?”
“它会取你的名字。”
女孩看了她两秒,神情立刻变得防备。
“只是个文化活动。”
她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
“而且我又不打算写真名。”
“它不需要真名。”
女孩一怔。
谢明烛看向她的陪护手环。
“它只需要你现在最想扔掉的身份。”
报名页面上,第一栏果然不是姓名。
而是:
【请写下你最想摆脱的称呼。】
女孩已经填了三个字。
乖女儿。
第二栏是:
【请写下你最想拥有的名字。】
她还没有填写。
谢明烛问:“你准备写什么?”
女孩嘴唇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病房门。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晓蕊!你跑哪去了?水怎么还没接回来?”
女孩肩膀一缩。
她没有回答病房里的人,只盯着手机,手指慢慢移向输入框。
“我想换一个名字,有什么错?”
“没错。”
谢明烛说,“但你要先知道,换掉的是什么。”
女孩眼圈红了一点。
“我就是不想再做谁的乖女儿。”
“那就不做。”
“可它说,只要我把这个称呼交出去,就能给我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谢明烛看着她。
“你把‘乖女儿’交给谁?”
女孩愣住。
“活动方?”
“他们拿走以后做什么?”
“……”
“你想要的新名字从哪里来?”
女孩答不上来。
页面上的闭眼愿印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输入框里,自动浮出一行字。
【推荐新名:自由者。】
女孩呼吸一滞。
紧接着,页面又跳出提示:
【成为自由者后,您将不再承担原身份义务。】
【是否确认舍弃“乖女儿”?】
女孩看着“原身份义务”几个字,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当然想确认。
病房里的母亲又喊了一声。
“晓蕊!”
这一声落下,手机上的名字忽然抖了一下。
女孩胸前的陪护牌开始褪色。
姓名栏里的“陈晓蕊”三个字,边缘迅速模糊。
秦满怀里的铜铃骤然响起。
“它已经在拿了!”
女孩这才慌了。
“我还没有点确认。”
谢明烛一把按住手机屏幕。
“你填写了要舍弃的身份。”
“对它来说,已经算半次应名。”
页面上的黑色木门彻底打开。
一只由字迹拼成的手从门内伸出来,越过屏幕,抓住女孩手腕上的陪护带。
女孩吓得尖叫。
走廊上的人纷纷转头。
他们看不见那只字手,只看见女孩腕带上的名字正在变淡。
闻烬生抬起长伞。
谢明烛却说:“别斩。”
一刀斩下去,可能连“陈晓蕊”一起斩断。
她抓住女孩的手腕。
“说名字。”
女孩哭得发抖。
“什么?”
“你叫什么?”
“陈、陈晓蕊。”
“再说。”
“陈晓蕊。”
陪护牌上的名字停了一下。
字手仍然没松开。
谢明烛问:“乖女儿是谁给你的称呼?”
女孩看向病房。
“我妈。”
“你不想要,可以不认。”
女孩眼泪不断往下掉。
病房里的女人听见动静,已经走了出来。
“你们围着我女儿干什么?”
女孩看见她,更慌了。
“妈……”
女人皱着眉,一把抓住她。
“让你接个水也磨磨蹭蹭,手机有什么好看的?”
女孩手腕上的字手立刻收紧。
页面提示不断闪烁。
【旧称确认。】
【身份关系确认。】
【舍弃程序启动。】
谢明烛抬手,拦住女人继续拉扯的动作。
“先别叫她乖女儿。”
女人莫名其妙:“她是我女儿,我怎么叫还要你管?”
“她叫什么?”
“陈晓蕊啊。”
“那就叫名字。”
女人脸色难看:“你谁啊?”
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哭着,却第一次在母亲面前说得很清楚:
“我叫陈晓蕊。”
女人怔住。
“我不是不想做你女儿。”
“我只是不想你每次让我做事,都说我是乖女儿。”
“我也不想为了当一个好女儿,什么都不能拒绝。”
走廊里静下来。
她说得很狼狈。
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什么漂亮句子。
说完以后,她甚至立刻低下了头,像怕自己太不懂事。
可胸前陪护牌上的名字,一笔一笔重新清晰。
那只字手抓不住她,猛地缩回手机。
页面上的黑门轰然合拢。
报名表自动退出。
女孩手里只剩一个普通浏览器页面。
她看着自己的腕带,哭得更厉害了。
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像从前那样说一句“妈妈还不是为了你好”。
可周围有太多人看着。
她最终只低声道:
“先回病房。”
女孩没有马上动。
她问:“你能叫我晓蕊吗?”
女人沉默几秒。
“晓蕊。”
女孩擦掉眼泪。
“嗯。”
她跟着母亲回去。
这不代表她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
也不代表一句名字就能抹平多年的压迫。
但至少今天,“乖女儿”没有被愿社拿走,变成一张可以套在任何人身上的空身份。
唐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报名还在继续。”
九千九百九十九没有变化。
可页面下面的实时数据不断刷新。
【已提交旧称: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二个。】
【已选择新名:九千九百九十九个。】
“人数没涨,名字在涨。”唐婧说。
一个人可以舍弃多个称呼。
女儿。
妻子。
母亲。
学生。
助手。
下属。
失败者。
没有用的人。
他们想扔掉的不是户籍姓名。
是这些年来压在身上的身份。
谢明烛看着页面。
“愿社要的也不是人。”
“是称谓。”
只要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每人带着一到几个被舍弃的称呼进入百名会馆,愿社便能一次收获上万张身份。
这些称呼一旦与原主断开,就会变成无主之名。
最适合拿去养新神。
沈若微坐在病床上,脸色比刚才更差。
她拿起写字板。
【以前的换名礼,不是这样的。】
谢明烛走过去。
“以前怎么做?”
沈鸿礼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家旧本里,原本叫归名礼。”
“归还的归?”
“对。”
他看着手机里的春祭页面,声音发沉。
“愿社改了。”
九十七年前,百名会馆收留那些被婚契、师门和家族刮去身份的人。
春祭那天,当事人带着证物进会馆。
被夺名的拿回名字。
冒名者交还身份。
无主之名若暂时找不到原主,便封进名牒,等后人来认。
那时没有“选择新名字”。
只有“认回旧名字”。
唐婧问:“什么时候改的?”
“沈归鹤死后。”
沈鸿礼低下头。
“归名礼改成了换名礼。”
“人不再来拿回自己的名字,而是来挑一个更好的。”
“原作者、名医、贤妻、好母亲、英雄、传承人。”
“只要付得起价,就能把别人留下的身份换到自己身上。”
唐婧冷笑:“难怪愿社不舍得还。”
这些名字不是废物。
每一个都能卖。
有人想出名。
有人想被爱。
有人想成为别人眼里的好人。
有人不在乎身份原本属于谁,只要戴上去以后,所有人都这样称呼自己。
沈若微艰难开口:
“现在……更容易。”
她嗓音依旧破碎,却坚持说下去。
“从前要进会馆。”
“现在网上……先试名。”
秦满抬头:“试名?”
沈若微点头。
她指向预约页面最下方一行很小的按钮。
【查看适配新名。】
唐婧刚才没有注意。
现在点进去,页面立刻要求摄像头权限、通讯录权限、工作履历和公开社交账号授权。
“它在读取一个人现在拥有什么、缺什么、最渴望什么。”唐婧说。
现代人自己把身份写满网络。
做过什么工作。
在哪所学校读书。
和谁结婚。
发过什么作品。
被多少人看见。
又有多少次在深夜里写下“我不想再做现在的自己”。
愿社甚至不用进族谱。
只需要一份授权。
主任已经联系中心信息部门和警方网络安全人员。
技术人员很快反馈,预约页面没有固定服务器。每次屏蔽域名,链接便会跳转到新的镜像地址。
更麻烦的是,它已经被大量自媒体当成热门测试转发。
【测测你最适合什么新名字。】
【摆脱原生家庭,从改名开始。】
【春祭限定身份体验。】
猎奇、心理测试、情绪共鸣混在一起。
没人知道自己填写的不是一份普通问卷。
谢明烛说:“发风险提示。”
唐婧立刻点头:“我来整理。”
“别写鬼神。”
“那写什么?”
“过度收集个人信息、模糊授权、诱导放弃身份权益。”
这些都是真的。
比单纯说“它会偷你的名字”更容易让人警惕,也更能让现实程序介入。
主任已经让中心发布声明,明确否认与承仪研究会存在合作,提醒公众不要填写来源不明的民俗测试。
沈鸿礼也联系栖水堂的公开账号,准备以实际经营者身份说明,所谓“试名”程序从未经过合法授权。
他拿出手机时,沈若微忽然拉住他。
沈鸿礼停下。
沈若微看着他,慢慢写:
【不要用我的事替你洗白。】
沈鸿礼脸色一白。
“我没有想——”
沈若微看着他。
沈鸿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我只说明我签过什么、做过什么。”
“不会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沈若微这才松手。
错误一旦公开,最容易出现的另一种愿,就是加害者急着给自己换一个“悔过父亲”的善名。
谢明烛看了一眼,没有插手。
沈若微已经开始自己守住边界。
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
唐婧忽然出声:
“找到预约信息了。”
她用医院借来的电脑,调取了活动页面公开显示的热门新名。
不是具体姓名。
更像一种身份排行。
第一名:自由者。
第二名:被爱的人。
第三名:成功者。
第四名:好母亲。
第五名:天才。
第六名:无罪者。
第七名:谢明烛。
病房里骤然安静。
唐婧以为自己看错了,刷新了一次。
第七名仍然是谢明烛。
选择人数:三百二十七。
闻烬生眼神沉下。
秦满的铜铃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他们在拿姐姐的名字。”
谢明烛走过去。
热门页面下方,已经出现很多留言。
【昨晚看了栖水堂直播,我也想成为谢明烛。】
【她能让所有人闭嘴,好酷。】
【这个名字是不是代表不再牺牲自己?】
【选择谢明烛,就可以摆脱旧身份吗?】
【我也想做一个谁都不敢欺负的人。】
这些人不认识她。
也不知道雾隐山,不知道祭位,不知道那些被刮去名字的女人。
他们只看见直播里一个冷静、强大、能让婚契退让的人。
于是“谢明烛”又一次从人名变成了位置。
不是新娘位。
是反抗者。
审判者。
不会受伤的强者。
只要戴上这个名字,便可以不再软弱。
愿社很聪明。
它没有强迫任何人使用谢明烛的名字。
它只让人主动羡慕。
主动选择。
主动把她变成一个可以被模仿、被复制、被供奉的身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