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就是朱府。

因宵禁禁止坊间互通,仅准坊内走动,夜间多数时候都是关门闭户,少有人行。

如今大雨滂沱,路上只有穿蓑衣的沈愫替柳暮云撑着伞。

“就送到这儿吧,若真有什么事,我会摔杯为号。”她接过伞和流芳酒。

沈愫的睫羽沾了些雨水,眉压着凉,“千万谨慎行事。”

“还记得我们离开武馆回家时我说过的话吗——只要有你等我,我一定准时回来。”柳暮云依旧笑,大步朝朱家大门行去。

“所以务必宽心。”

他想保护她。

这一点柳暮云很早就察觉,但沈愫只会站在她身边稍远一点的地方默默注视,不会干涉从不阻拦。

这种被人信任、有人兜底的感觉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

当个上天入地的女杀手又如何,到头来都不知托谁收尸。

“我是邓家婢女,替宋举人传口信,送坛流芳酒给二公子品尝。”

沈愫躲在转弯处瞧柳暮云过了门房检查,直入院。

朱家宅院讲究别致清雅,并不过分张扬,到处可见兰草饰物。小厮进去禀报,没多时就请柳暮云到正堂,“二公子想见你。”

沿石板路过廊,两侧植几株瘦长芭蕉,堂前素纱隔蚊蝇,灯笼回影驻窗。

“奴婢阿闲见过二公子——见过曲县尉、陈公子。”

本以为朱二只邀了宋廷一个,没曾想熟面孔都在。

“快给大家倒酒。”朱二已有醉意,他身旁坐着个戴面纱的女子,看穿着应是朱府宠婢,“县尉尝尝看,早听说邓县令故乡的流芳酒是一绝,今日刚好一同品鉴。”

曲凌霄正盯着柳暮云,他此前从不正眼瞧这些贱籍仆从,“邓娘子难请,她的婢女倒是有眼力见,可得好好替你家娘子敬酒才是。”

灯会那夜的仇,他当真记到了今天。

柳暮云不卑不亢镇定异常,只开坛装壶,一杯杯为众人斟满。席上气氛忽冷,唯有酒水轻晃,大家的目光都随她动作游走,一时无人先开口置喙。

“美酒自然得配歌舞,你也奉上一曲吧?”陈公子是陈典史家的小儿子,空长了一身腱子肉,不长脑子,坏心眼都露得明明白白。

柳暮云心笑,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为难:“奴婢……奴婢不会跳舞……”

只会杀人。

“我来陪阿闲姑娘。”那位宠婢突然起身圆场,拉着不明所以的柳暮云走向桌前,“阿闲姑娘身段这么好,学舞不是难事,不如跟着我,比划比划就学会了。”

她语气真诚,倒不像有意陷害。柳暮云犹豫一二,碍于眼下形势,还是答应了。

乐娘得令奏曲,是首寻常小调。

“阿闲姑娘。”宠婢示意,柳暮云便跟着她摆弄自己这副僵硬身躯,也算是勉强跳了几下。可越跳柳暮云越觉得舞步熟悉,那些动作竟像从她身体复苏过来一般,刚抬手就能预知下一步。

好似某年隆冬,柳暮云和春生楼其余八个姐妹站在地宫寒冷水域,像傀儡般跳着那首悬公子最爱的琵琶舞曲《皓月悬桥》。身上衣薄,赤脚全是污血,每跳一下都若立冰尖。

而着金丝黑线宽袍的男子高高倚于坐榻欣赏,面具上的珠帘又冰又凉,如同一团湿掉的云。

这是柳暮云仅会的一支舞。

她也只跳过给悬公子看。

-

“阿闲姑娘跳得好看么?”

离朱家不远的高楼上,李饶正抱手观察各处动静,被木沉冤冷不定冒出的一句话弄得汗毛直竖。

“你来做什么,小冬抓到了?”

“还没。”少年一副小厮打扮,“我去妓馆,结果被他发现给跑了,不过我装成邓家家仆寻人,他不会知道是我们要抓他。”

“他出不了城,若今夜不能及时到朱府送东西,只怕朱二也不可能放过他。”

李饶继续盯着那隐隐约约传来乐曲的朱家大院,柳暮云的身影透过薄纱一直闯进眼帘。

“你是说小冬必定会来朱府,我们只需守株待兔?”

李饶轻咳一声,虽雨势渐浓,可他还是不肯放过似的想多看柳暮云两眼。

自上次不欢而散,他再也没出现在她周围。

“今夜绝不可能放他进朱家。”

木沉冤又活动下手脚,找个角落猫着,不死心地问:“阿闲姑娘早把大人忘了吧,现在大人以退为进,再退怕是就要掉下去了……”

“你怎么跟个皮猴似的。”李饶踢了踢少年的靴子,“一遇上阿闲的事就如此亢奋,想等着看我笑话?”

“不敢不敢。”说是不敢,但还敢。木沉冤操心得很,“只是我也不太懂大人你在想什么,有时我觉得你很在意阿闲姑娘,有时又觉得你是真的想杀她。”

“这次要是抓不到小冬,我就拿你炼丹药。真该多给你派些活,才能没空闲胡思乱想。”李饶骂归骂,多的是怒其不争,他重新望向楼下,这防走水的鼓楼视野开阔,能及时通晓四方情况。

柳暮云大概是东施效颦,跳得磕磕绊绊,哪怕后面渐入佳境,也不如朱家宠婢那般自如。她悄悄松口气,做不擅长之事难得的让她额上出了汗。

“当真绝艳!”陈公子率先赞叹,“你家这小娘子真是纤纤素手如弱柳,拖裙飘逸似朝云。”

“那是,你也不想想我为何独宠这一个!”朱二也得意忘形,眉飞色舞自夸,“有美人相伴排忧解难,人生才是快活……”

柳暮云彻底被冷落在旁。

她了然,一身轻松地站在原地等待发落,却对那宠婢念念不忘。

能精准跳出《皓月悬桥》的女子,定与飞鸣山庄有关。

“夜已深,曲县尉和陈公子就在府里住下吧,待明日宵禁过后再走。”

“对对对。”朱二反应过来,忙顺着宠婢的话道,“我还有事,日后再陪各位尽兴。”

“能有什么事啊,不会是又要显摆你那点夫妻乐趣……”

“曲县尉这边请。”瞪了眼口无遮拦的陈公子,朱二招呼曲凌霄,“我亲自送各位去卧房……”

待几人离去,宠婢将柳暮云引进内室,摘了面纱,露出脸颊伤疤。

“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女子眼竟涌泪,直接握住柳暮云的手,“姐姐可能不记得了,我是阿七啊。”

阿七。

阿七!

柳暮云不可置信,春生楼内她们以排行做名互唤,阿七是最貌美的那个。

“你,你为何会给朱二做妾,为何会在迷津城?”

阿七不知重生轮回,她只当柳暮云还是飞鸣山庄的“褚小茅”,哭道:“姐姐忘了吗,我考核未过,被悬公子下令扔下山崖,还好崖下枝丫救了我一命。我就四处流浪,到迷津善台讨生活,没曾想遇到了我家公子。”

朱二是师爷幼弟,长相略有亏损,平生最恨他人拿他缺陷玩笑,却对阿七情有独钟,丝毫不嫌弃她因坠崖留下的疤痕。

他牵着一身破衫的她走出善台,把因世事绝望而碎裂的阿七一块块拼补起来,“你看,我也长得不好看,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嘲笑你的脸。”

“我家公子是粗鲁了些,但对我很好,姐姐不必担心我。”

“能逃出来就好。”柳暮云脑子有些混乱,就算她再怎样迫切想远离,可山庄终究囊括她半生,曾烙在她身上的印迹大概永不会消除。

“我以为……姐姐是来抓我回去的?”

“……”她不知如何解释,“我不是来抓你,我……一言难尽,总之我今日是为了见二公子,要交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说话间朱二已返回,顺手带上了房门。

柳暮云的戒备心让她时时警惕,不由得退后了点,“二公子,这是小冬要我交给你的。”

一支金簪躺在她手掌。

“你!你同他什么关系!”

朱二果然生疑,声音都拔高,质问道:“你知不知道里边有什么,你打开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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