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日子又走到承平三十一年的除夕。知香院从天亮起就没有安静过。

不是有人吵架。

是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件事。

“这个放哪里?”

“那个放哪里?”

“谁把我的碗拿走了?”

“小栗,你手里那只碗不是你的吗?”

“是我的。”小栗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翠微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确认什么?”

“确认它还是我的。”

“现在确认完了吗?”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翠微:“我觉得它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问它。”

小栗捧着碗,小声说:“你今晚还跟我吃饭吗?”

碗没有回答。

翠微说:“它不愿意。”

小栗把碗抱得更紧了些:“那我更不能放它走。”

赵馥灵从香房里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停下脚步。

“小栗,”她说,“你跟碗相处得很认真。”

“姐姐,”小栗立刻把碗捧高,“我是在替大家看住它。”

“它是公用的。”

“所以我替大家看住。”

他说得很有道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翠微伸手把碗拿走,放回桌上。

“看住了。”她说。

小栗看着空下来的手,神情像刚送走一位远道而来的故人。

院中通风的廊下已经摆好了围炉用的炉子,炉膛仍空着;旁边备炭盆里的炭才刚烧红,铜锅先搁在炉架上,锅沿还没有热起来。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上头排着洗好的菜、面饼、肉片和一大盆切得整整齐齐的豆腐。

念儿拿着一张纸,站在案边指挥。

她写了两面,第一面是事情,第二面是人名。纸上密密麻麻,最底下还画了一道线,像是怕某件差事从纸上逃走。

“阿乙,去搬柴。”

“是。”

“小栗,去看锅。”

“是。”

“翠微,去把炭火移到炉子下面。”

翠微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瓢。

“是,掌院。”

她转向备炭盆,还未动火,便先看了看手中的水瓢。

念儿低头看纸。

“等一下。”她说,“翠微,你拿的是什么?”

“水瓢。”

“我叫你移炭火。”

“是。”

翠微把水瓢放到一旁,另取火钳,从备炭盆夹炭进主炉。

念儿看着她的背影,耳朵慢慢红了。

“我本来想叫阿乙去移炭火。”念儿说,“大概是看见翠微站得近,就先叫她了。”

“你的纸上写的是阿乙。”赵馥灵说。

“我知道。”

“那你照纸念就好。”

“我念了。”

“你念的是翠微。”

念儿沉默了一下,把纸往袖子里塞。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掌院今日的指令,先经过眼睛,再经过嘴巴,最后才经过纸。”

“有没有比较可靠的顺序?”

“本宝建议先看纸,再看人,最后才让嘴巴参与。”

赵馥灵差点笑出声。

念儿抬头看她:“姐姐,你笑什么?”

“我在想,今天的炉子大概能照着纸生火。”

念儿也笑了,自己把纸重新拿出来,一行一行地对着人念。

这回没有叫错。

阿乙搬了柴来,小栗守着锅,翠微把炭火移好,又把水瓢放回灶边。院里的人各自忙起来,孩子们在桌下钻来钻去,替每一只碗都找到了主人。

只有小栗那只碗,被他盯得格外紧。

他挪桌子前,先把桌上那只碗移到旁边空案,回头再找时,碗已经不见了。

小栗一愣。

“我的碗呢?”

桌下传出一声闷响。

“谁在下面?”

最小的孩子从壁纸底下探出脸来,手里抱着一只碗。

“我在找碗。”

“那是我的碗。”小栗说。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它说它想待在这里。”

“碗不会说话。”

“你刚才不是也在问它?”

小栗张了张嘴。

赵馥灵低头整理菜盘,假装没有听见。翠微将碗拿过来,放在小栗面前。

“你们两个都不要问了。”她说,“它今晚跟桌子吃饭。”

到了傍晚,天色一寸寸沉下来。

院门关起时,外头的风擦着门缝进来,带着运河边的湿冷。廊下的火却旺,锅里的水还没有沸,炭火先把人的脸烘得暖了。

赵馥灵把手伸到火边,肩膀慢慢松下来。

空气里有一股温暖的甜,像冬天有人掀开了蒸笼,热气先扑在鼻尖,里头还藏着一点干燥木头的香气。她仔细分了一会儿,才认出安息香在炉边受热,甜得像香草,又带着树脂被火烘暖后的圆润。

她循香确认,炉边另搁的小香炉里只有少量安息香。她把这只香炉移到廊下另一端,离开围炉饭桌。

“今日不必添香了。”她说。

“为什么?”念儿问。

“锅里已经够热闹了。”

她在心里将闻到的香房余气、桌上菜香与炉火气分别说了一遍。

“香房也有香气,桌上有菜香,炉子有炭香。”小馥说,“主人,今日空气里的事情很多。”

“你在替谁抱怨?”

“本宝没有鼻子,不能抱怨气味。本宝只是替您的鼻子整理一下。”

“那你整理得怎么样?”

“本宝认为,锅里那味道已经开始催促所有人落座。”

小栗正拿着一双长箸,在锅边探来探去。

翠微伸手把箸拿走。

“还没熟。”

“我只是确认水开了没有。”

“水还没开。”

“那我替它加油。”

“水不需要加油。”

“那炭需要吗?”

“炭也不需要。”

“今晚大家都很独立。”小栗感叹。

翠微把长箸放回案上:“只有你需要被看住。”

围炉之前,赵馥灵取出木盒,放在案角。

念儿看了一眼:“姐姐,今日也要记录吗?”

“不一定要记录。”赵馥灵说,“只是除夕,大家若想玩,可以各挑一张牌卡,说说自己看见什么。”

小栗立刻举手:“挑了就会知道明年吃几碗吗?”

“不会。”

“那知道明年会不会长高吗?”

“也不会。”

“那知道锅里什么时候熟吗?”

翠微说:“这个你可以用眼睛看。”

小栗摸摸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只会看见肉。”

“那就等肉熟。”

木盒打开,里面是赵馥灵写好的牌卡。每一张上头只有一个固定选项,有“靠近”、“停下”、“询问”、“等待”,也有“收起来”、“说出来”、“先看看”。

牌卡不替人回答。

她不替人解释。

挑的人自己看,也自己说看见什么。

赵馥灵把木盒放在桌上,将七张字牌正面朝上摊开,先把规矩说清楚。

“牌面只有这些字,不会告诉你将来会怎样。你挑到哪一张都可以说不想讲,也可以只讲今天想到的事。不能替别人说牌意。”

阿乙问:“那若挑到‘等待’,是不是今晚要等锅里熟?”

“你若这么看,也可以。”

“那我不挑了,我怕挑到‘收起来’,要替掌院收纸。”

念儿把手里的纸往袖子里一藏。

“今日谁都不必替我收纸。”她说。

“那我挑。”小栗说。

他看过七个选项,伸手拿起一张。

“先看看。”

小栗盯着那三个字,想了一会儿。

“我看见,”他说,“我今天应该先看看锅里熟了没有,再看看翠微姐姐在不在,最后看看她手里有没有扫帚。”

翠微坐在他对面,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你看见了什么?”

“你手里没有扫帚。”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继续看锅。”

“你可以坐下。”

小栗把牌卡放回木盒,坐得十分端正。

“牌卡很有道理。”他说。

“牌卡没有说你可以吃肉。”翠微说。

“它也没有说不可以。”

“那是因为牌卡不知道你今天已经偷看过三次。”

小栗看了看赵馥灵。

“姐姐,这算不算性格面向?”

“算你自己看见的一面。”赵馥灵说,“比如你很会替自己找理由。”

小栗低头看向盒里自己刚放回的那张,点了点头。

“这一面我承认。”

“那你下一步想怎么做?”

小栗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翠微。

“等肉熟。”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赵馥灵说。

小栗把手放到腿上,忍住了去拿箸的冲动。

“我选择先坐着。”

“很好。”翠微说,“这回是你自己选的。”

阿乙也看过字,挑了“询问”。

“我看见我这一年有些事没弄明白,”他说,“我总想等别人先来问我,才敢把话说出来。”

赵馥灵没有替他补话。

阿乙把牌放在膝上,自己又想了一会儿。

“不过今晚我不想问。”他说,“我想先吃饭。”

“可以。”她说,“牌卡不会追着你问。”

念儿挑了“收起来”。

她看着牌面,低头摸了一下袖中的纸。

“我看见我常常把事情记得太细,像怕一放下就会漏掉。”她说,“可是记下来,不表示每一件都得由我一个人做。”

她说完,没有看赵馥灵,只把牌卡放回盒子。

“这是你看见的。”赵馥灵说。

念儿点点头。

“那你现在想收起什么?”

“今日的差事纸。”念儿说,“我不想再拿着它吃饭。”

她把纸从袖子里取出来,折好,放在案边。

阿乙立刻说:“那等会儿谁安排我们添菜?”

念儿看着他:“我会说,不用纸。”

阿乙恭敬地点头:“掌院,我突然怀念那张纸了。”

“你怀念也没有用。”念儿说,“它今晚休息。”

赵馥灵把日历纸摊在一旁,记下今日的节气与日子。

那只是把除夕放回历法里。冬至已经过了,日子向前走到岁末,今晚是一年的最后一夜。历法能标明眼下的位置,不能替人决定要往哪里去。

若有人要把生辰也放进自己的整理里,便要依照相应的历法与节气去排,不能把不同规则混在一处。今日大家说的是这一刻,生辰就不必硬塞进来。

“你们若想记,可以把今天挑到的牌与自己说的话记下来。”她说,“不是记牌卡替你说了什么,是记你自己当时怎么看。”

郑君珩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小碗。

“那若明日想法不同呢?”

“就明日再记一笔。”赵馥灵说,“人不是一张纸,不能写一次就不许改。”

郑君珩笑了笑。

“这句倒像是你会说的。”

“我以前做过一个网站,名字叫馥灵之钥。上头有一句话,叫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没有多说那个地方在哪里。

那个名字只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像一扇不必此刻打开的门。

郑君珩看着桌上的牌卡。

“那你今天看见自己什么?”

她想了想。

“我看见我很想把这一桌人都照顾好。”她说,“有时候我会把‘照顾’当成‘安排’,好像每个人都照着我想的做,才算没有遗漏。”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吃饭。”她说,“剩下的让大家自己决定。”

郑君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这个选择很像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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