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026章 旧匣现形
三日后,复验定在拍卖行侧楼的小厅。
前一天夜里,周茂才来铺子坐了坐。他没问盘子,只说了一句:“看东西别带气。一带气,眼睛就浊。”
周晚宁记下了。这些天她心里确实压着一口气,恒昌的名片,曹经理那句“还得回来”,沈家那边迟早要动的手。都压着,不带进小厅。
长案铺了灰布,那只宣德青花大盘从库里抬出来,封条当众撕的,常师傅亲手撕的。撕之前,他把封条举起来给满屋的人看了一眼,日期、签名,一样一样过。盘子摆在正中,灯打下来,青花纹在灯下亮得扎眼。
小厅外头还站着几个行里的人,进不来,就扒着门框看。有人在底下压着嗓子打赌,赌这位年轻掌眼会不会当众改口。
屋里坐的人不少。陆衡坐在侧面,常师傅和两位老先生,一位姓白,一位姓裴,都是行里挂了号的眼。靠门那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齐,是陆家二爷那边派来的,茶端上来半天没动,眼睛也不忙,专等人出错。
曹经理到得最晚。皮包抱在怀里,站的位置离长案远远的。
陆衡开场只说了一句:“复验。周掌眼主看,各位老师傅搭眼。看完,当话说清。”
周晚宁净了手,上手。
第一遍看全器。她把盘子端起来掂了掂。真宣德的大盘,胎厚,压手,得用两只手。这只轻了一截,轻得不像那个年头的胎。
第二遍上手电。她把盘子侧过来,让灯贴着釉面慢慢走了一圈,又翻底,指腹在火石红的边缘蹭了蹭,末了把盘子放回灰布上。
“三条老话。”她说,“火石红是刷的,锈斑浮着不咬胎,釉面没有橘皮纹。这三样,那天都说过,今天不占工夫。”
齐顾问端起茶,吹了吹:“周掌眼,三条老话验完,就完了吧?”
“没完。”周晚宁说,“还有一条新的。”
她指着底心的六字楷款:“大明宣德年制。诸位,宣德的德,心上没有这一横。”
小厅里一下子静了。
白老先生先凑过去,掏出放大镜。裴老先生跟着。常师傅最后看,看了很久,把放大镜搁下,手在案上按了按。
“写款的人太实诚,把字写全了。”周晚宁说,“宣德的德,几百年都没用过这一横。仿的人照着字帖描,字帖是全的。”
“款是后刻的也说得通。”白老先生喃喃,“老底子有后加款的。”
“后刻的款,刀痕进釉。”周晚宁说,“这一横是笔写的,青料浮在釉面上,跟盘身的锈斑一个脾气。白老,您看笔道,软的。”
白老先生又看了半晌,直起腰,摆了摆手。
裴老先生把盘子端到灯底下,指节在盘沿上轻轻弹了两下,侧耳听声。听完他把盘子放回灰布,只说了一句:“东西做老了,人做不老。”
常师傅坐在那儿,半天,开了口:“那天灯暗。是我看岔了。”
“常老,灯不背这个锅。”周晚宁说,“是这东西做得太像。胎釉都对得上图录,就款上多了这一横,锈斑浮了这一层。做的人懂行,可惜懂行的人,舍不得下苦功。”
她揉了揉眉心。德字那一横、火石红那一圈、锈斑咬不咬胎——这些门道,是前世拿真东西一遍遍喂出来的眼力。每回在心里过一遍,太阳穴就突突跳一阵,半天压不下去。
常师傅看了她一眼,到底点了头:“盘子撤了。我这双眼睛,往后常去接气斋坐坐,你别嫌烦。”
满屋的人都听见了。齐顾问的茶到嘴边又放下,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去打个电话,出去了。
曹经理的脸白了一层,抱着皮包过来收盘子。
“留步。”周晚宁说,“行规,存疑重器退回,委托材料留档。”
“我们公司有规矩,材料不外留。”
“行里有行里的规矩。”陆衡接了话,“曹经理,留档,不外传。”
曹经理的手在皮包上紧了紧,僵了一会儿,还是把委托单抽了出来。抽得急,夹层里带出一页纸,飘在地上,行里的伙计弯腰去捡,他一把抓过去,塞得太猛,纸角折了。
周晚宁的余光扫过去。那页纸的抬头,印着一枚红标。恒昌。
材料留了档,一式两份,曹经理签了字。他抱着空箱子出门,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快。
门框外头扒着看的那几个,这时候才散。打赌的输了,摘了帽子挠头。
齐顾问打完电话回来,屋里就剩收拾灰布的伙计。他在陆衡对面坐下,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场面话,说二爷听说复验严谨,很欣慰。说完留了张帖子,走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陆衡把她留下。
“你早看出来了。”
“送来那天就看出来了。”周晚宁说,“盘子是假的,局是真的。我签了,砸的是春拍,你二叔正好发难。我拦了,得罪的是行里老师傅,往后处处使绊。两头堵,堵住哪头他们都赚。”
“现在呢?”
“现在,委托留档了。”她说,“公司、经手人、那枚红标,都在行里的柜子里。刀是他们自己递进来的。”
陆衡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我二叔那边的人,今天白坐一场。”
“没白坐。”周晚宁说,“他回去得报一句实话,您没办砸。”
傍晚她回老街,天擦黑。铺子门关着,小孙在里屋点灯。台阶上坐着个人,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顾言。
“周掌眼,好眼力。”他笑得很闲。
“曹经理的皮包,擦得比脸还亮。”周晚宁开门,“恒昌的业务经理,架子倒足。”
“那是我搭的台子。”顾言也不绕,“一件盘子,两头活棋。您签,春拍砸一件重器;您拦,行里记恨一个新掌眼。堵哪头,都够您喝一壶。”
“结果你们一头没堵着,倒把曹经理吓跑了。”
“棋下岔了,认。”顾言说,“其实还有第三头,您猜怎么着?盘子复验那天,原定有一位老师傅当场翻供,咬定东西开门。可惜常老先认了,他没来得及开口。”
周晚宁开门的手顿了一下。
行里也有他们的人。这一层她没算到。
“您也不用回头去查。”顾言说,“查出来也是白查,人家那天根本没打算露面。我跟您说这个,是表个诚意,往后有的是打交道的时候。”
“诚意就免了。”周晚宁说,“鉴定费不免。你那台子搭一回,我收一回钱。”
“爽快。”顾言笑出了声,“买卖不成仁义在。改天我给您送件旧东西来,您给掌掌眼,价钱好说。”
“什么旧东西?”
“您养父年轻时在省城的东西。”顾言说,“一只旧木匣,里头有点纸头。他那些年做过什么,您问过他吗?”
说完他下了台阶,走进巷子,背影不紧不慢。
小孙从里屋追出来:“周师傅,那人谁啊?”
“收账的。”周晚宁把门关严,上了闩,“往后凡是姓顾的来送东西,你先别接,先来报我。”
小孙用力点头。
灯下,她把委托留档的抄件翻出来看。恒昌文化传播,法人一栏是个生名字,可注册地址,跟名片上是同一个门牌。
她想起沈女士前天说岔的那半句,又想起顾言今晚这句问话。
一拨人从产房那边来,一拨人往养父这边凑。
井底的东西还没见天,井口已经围了两圈人。
他们越急,井底的东西浮上来得越快。围着井口打转的人越多,越说明井底的东西真能要他们的命。
她把抄件收进本子,又摸了摸抽屉最底下那个蓝皮本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案角那把竹起子上。
养父那只旧木匣还没来。来不来,她都得先跟他把话摊开——二十年前,省城,玉壶春,三张出库单。有些旧事,她原来想按着不动,现在人家挨家挨户来翻,她不能等着被翻。
明天照旧开门。可今天这一场复验,她赢了盘子,也把恒昌、行里那一串人,一并得罪在了明处。
账先记着。有些代价今天结不清,得往后一笔一笔来收。
顾言那句“改天送件旧东西”,没过几天就应验了。
小孙撞开门帘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窄纸条,脸涨得通红:“周师傅,姓顾的派人送了只木匣来。我没接,先来报您——照您上回关门时吩咐的,姓顾的送东西先别接先报您。”
周晚宁把手里的竹起子放下。前几日她在台阶上跟顾言说完那句话,回头就吩咐了小孙,没莽撞去接。
“人在哪儿。”
“巷口个生脸的,放一下就走,不肯进。”小孙递过纸条,“说匣子搁门房老刘那儿,请您自取。我寻思先报您最稳。”
纸条上就一行字:旧物归还,物归原主。落款一个顾字。
周晚宁把纸条折了塞进袖口,走到里屋门口喊:“爸,您出来一下,有件东西要您经手。”
养父从里屋出来,两手沾着瓷粉,袖口挽到小臂。他近来在柜上做活,接气斋的修复一件接一件,手没闲过。
“什么事。”
“姓顾的送了只木匣来,说是您年轻时在省城的东西。”周晚宁说,“我没让小孙接,您自个儿去看。”
养父的手停了一下。他看向门外,又看向她,半晌才说:“去看看。”
两人到了门房。木匣搁在墙角,不大,杉木的,边角磨得发亮,铜锁早锈死了,用一道旧麻绳捆着。养父蹲下去,手指在匣面上蹭了蹭,动作忽然很轻,像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是我的。”他说,“二十年了。”
回了铺子,把匣子搬上案。养父没急着开,先去洗手冲掉瓷粉。周晚宁在旁边看着,没催。这老头子干活前总先收拾干净,几十年的习惯。
“宁宁,”养父忽然开口,“前几日你跟沈女士对面,提过二十年前省城那件玉壶春,说进出的单子有三张。”
“您听见了。”
“我听见了。”养父在案边坐下,“我手里有两张——一张收件登记,一张修复件返还;第三张釉料方的存根,我从来没碰过。”
周晚宁的目光落稳了。她想起亮那三张单子时,沈女士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了一下没洒。原来养父手里的,正是其中两张。
“省博那件玉壶春,是沈家送修的。”养父说,“我那会儿在省城做修复,接的就是这件活。瓶口一道冲线,从口沿裂到腹,我用南派无痕补瓷的法子接上冲线,补全釉色,对着灯看不出接痕。修复完,出库单我签字返还。釉料方子归库房管,我一个做活的,沾不上边,也不该沾。”
“曾广林当年提过异议,您说过。”
养父的眉头动了动。“曾师傅跟我一个师门,早年间看过那件玉壶春,说修复手法不对,在会上提过。可他说的原件,我一直没见着,也没补交。后来这事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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