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自己的功德,一边是大前辈的请求……

云之遥打定主意,她从小到大嫉恶如仇惩恶扬善,一点一滴积累至今的高尚人格,绝不能短短几天就在西南这地方丢了个干净!

她还是继续失敬吧。

归无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还想打打感情牌,就听见云之遥提出质疑,“前辈,你和那秦公子是同村村民,为何不在一开始就说出来?”

“现在人都已经死了,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在诳我?”

这事儿归无还真能说道说道。

“当时那个情况,剑拔弩张的,我跳出来和姓秦的相认,岂不是很像是来给他撑场子的?”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当时秦公子差点没被江敛的眼刀戳成筛子,若不是云之遥开口得早,江敛武器都要抽出来了……他要是那么没眼色横插一脚,不知要被剜多少下呢。

云之遥半信半疑。

归无见瞒不过她,长叹一口气,神神秘秘朝云之遥招手:“小友,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语气沉重,一下勾起了云之遥的好奇心,她想着,难道前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有什么大混战时期流传下来的、不为人知的辛密?

当然,最有可能就是这人想了一个新的说辞忽悠她。

云之遥,你会被自己的好奇心害了的……她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提起了耳朵。

归无深沉道:“其实……”

其实……!

“其实我一开始没认出他。”

?云之遥扑通扑通的心跳骤停,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对前辈失礼。

万般感受汇聚于舌尖,云之遥忍了又忍,最终只吐出一句“告辞”,转身就走。

“别走别走!”归无立时想伸手拦住她,苦于男女有别不好直接动手,只得抬高声量,“我没骗你,人到了年纪记性就是会很差……”

眼见着云之遥越走越远,归无咬牙,只好出此下策了……

他往地上一躺就开始哀嚎:“我的头好疼啊!啊……人老了,记性不好被嫌弃了,没有一点尊严啊……啊!”

不时有弟子用谨慎又猖狂的眼神偷窥此处。

云之遥出生起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无地自容。

她小步小步挪了回去……

什么功德啊人品啊祖宗十八代啊,将要离她远去的事物好像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法飞了回来——因为,和归无相比,她做的那些事情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云之遥心中五味杂陈,面色五彩斑斓,她顶着众人的目光小心翼翼用尽平生最恭谨的姿态,将人给搀扶了起来。

归无还在哀嚎,她抿着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前辈,求你收了神通罢,您想做什么我都陪您去。”

归无一下收声。

难道脸皮的厚度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改变吗?怪不得大能有许多都是不修边幅的,按照这种规律,他们完全不用在意外人的目光啊……归无前辈的落拓不羁原来只是他的第一层武器。

云之遥带着人偷偷摸摸地找到一处依傍着小树林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处新翻的泥土,微微隆起一个小土坡,土坡上空无一物……按照云之遥的想法,能给他收敛尸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自然不会专程立碑,秦公子有的是地方叫他遗臭万年,犯不着浪费一块牌子。

若是他们今日没有来,不久以后,这边便会被踩成平地。

身后,归无脚步拖沓,还在苦口婆心解释。

他当真是记性不好,时常忘事,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没认出来秦公子主要还是他变化太大了……分明当年还是个流着鼻涕扎着鹁角的顽童,就是离村那年,也还是个憨厚老实的青年,没想到一转眼却连名字都改了,变成了他完全认不出的样子。

归无心中发闷,想着面前这丫头也不是会嚼舌根的人,索性把其中的隐情全盘托出。

他这次上到楼船之中,是为了寻人。

这两年村子里总有年轻人离开,走的时候神神叨叨,满口都是做好事、赚大钱,赚了大钱回馈乡亲。他们槐花村地方偏僻,却也从不拦着村民外出闯荡,能闯出一番事业固然好,若是混不出什么名头,槐花村也永远是他们的家……可这两年,别说大钱了,就连离开村子的人也音讯全无。

许多丢了孩子的村民就求到了他头上。

正巧,又有一家的孩子鬼鬼祟祟神神叨叨,半夜三更偷摸着想要出村去干一番大事业,被他当场抓住,一番审问下来,这才拿到了楼船的地址,专程前来救人。

后面的事情就是云之遥知道的那样,人没救成,自己反而着了道被困在水牢之中,空挨许久……

至于秦公子,归无没有说谎,他一开始的确没有认出他来……

准确来说,是在秦公子死后,看着那具惨白的尸体,归无才终于感觉到一丝熟悉,他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这才确定,这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孩子。

想到这里,他更加郁郁,秦公子已死,他甚至都没法质问一句,他为什么要骗自己的乡亲们上楼船,又将他们狠狠抛下——发现秦公子的身份后,归无又暗中探了楼船上剩下的所有人,这些人里,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想到水牢里的那些鱼怪,乡亲们的下落不言自明。

归无的手指因着过于用力,关节止不住地发出嘎巴脆响。

他死死地盯着秦公子所在的那个小土包。

云之遥有那么一瞬甚至怀疑,前辈不是要来给秦公子收尸的,倒像是来鞭尸的。

她做好准备在四下升起了隔绝阵法,顺便往自己身上也加了一层,防止被飞溅起来的泥土误伤。

可过了许久,归无还是没有动作。

他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自己强自镇定了下来。

归无语气平静,还勉强扬起来一抹笑,虽然被杂乱的黑发遮挡的大半,看得不甚分明,但云之遥听到了一声气音。

她不知该作何表示。

说自己对此感到很难过,说秦公子真是没良心真该死……可这话也太轻巧了。

云之遥不太会安慰人。

她想了想,只说:“我会查出罪魁祸首,要他们伏诛。”

归无这回是真的笑了,年轻人啊……他果然没看错人。

他摆摆手,“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事儿,我是,想看看他的尸体。”

云之遥不太明白,这分明就是同一件事。

听了归无方才的话,云之遥清楚,他不可能是来为秦公子收尸的,可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不惜撒泼打滚也要找到这片埋骨之地呢?

归无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笑得愈发畅快:“方才那是我逗你的。”

他自己也能找到这片地方。

……

这下轮到云之遥深呼吸平复情绪了,她心中默念许多遍“尊老爱幼,爱护老人”才重新变回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原谅了这人的恶趣味,老年人的生活就是很乏味的,他们多一点包容,就多一分功德。

归无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怜悯了。

无言半晌,他终于提起正事。

“总之,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那么大的变化,他从神态到举手投足,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归无声音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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