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辰时。
沉璧半跪在面前,人在阴影里,声音沉冷:
“封筹最近没有异样。每天早起占卜,夜观天象。我趁星仆不注意,翻了龟甲,都是碎的。封筹没有与旁人商议星象,只是去御书房越来越勤。”
沉璧递过来一个布袋。
她掏开。里面两片碎龟甲,裂口干净,像被人从中掰断。
她垂眼看着手中的龟甲,片刻没说话,朝沉璧挥手。沉璧闪身走了。
殿里只剩她一个人。龟甲上留着灼痕,但裂开的痕迹分明。这种裂法的龟甲,她第一次见。她把龟甲收起来,放进矮案暗屉。
起身往外走,站在门边的青梧见状跟上来,脚步很轻。
巫祠是空的,院里弥漫着药和焚香混合的味道,苦得人发闷。
她抬脚径直走过庭院,往巫祠深处走。
一个巫仆抱着竹匾从廊道那头过来看见她,脚一顿,转身。
她定睛一看,认出来了。上任巫女身边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巫仆。
“站住。”
巫仆停了。
应妄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巫仆抱着竹匾,手指扣得匾沿,指节发白。
她垂眼:“怎么回事,看见我就跑。”
巫仆摇头:“没、没有啊。”
“看见我就转身,还不叫跑。”
“我只是想起后院在煮药,快到时辰了,怕烧干。”
她眉头一动。“煮药?什么药。”
“给陛下的药。”
“那你去后院吧。”
巫仆走了两步,她跟上。
巫仆回头,碰上她的视线,眼神带着困惑,但没说话。
“看什么看。”
巫仆没敢顶嘴,继续走。
巫仆带着她穿过正堂、静室。巫祠内安安静静的,只余后院柴火噼啪声和药汤翻滚的水声。空气里泛着一股浓浓的苦味。
她停在后院门前,青梧跟在身后。“巫月呢。”
“出去禳灾了。”巫仆快步上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蹲下去拿蒲扇扇着火。
浓黑的汤汁翻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靠在后院门前,看着巫仆动作。“又去禳灾,祭舞没见她这么勤快。”
巫仆没吭声。
“去哪儿禳灾。”
“应该是城西。”巫仆小心扇火,抬眼看她,又低下头。
她收回视线,转身朝宫门走。青梧跟在旁边。
“走,去城西。”
青梧说:“太祝,您在斋戒,出不了门。”
她一顿,低声骂了一声,脚步一转。
“回殿。”
巫仆望着她和青梧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片刻后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扇火。
城门。
她穿着短褐,脸上扣着狐狸面具,只身一人出宫。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白天出宫。
她脚步轻,低着头,尽量低调。
但还是在城门口被拦下了。老面孔,侍卫头子,早就被她用碎银喂熟了的那一个。
她抬眼,面具下的眼带着光,嘴角平。“有急事出去。”
那人笑:“大白天,不好交差啊。”
她手一抬,几两碎银丢过去。“够交差了么。”
那人低头,笑得实了。“够了够了,大人一路顺风。”
她扫他一眼,抬脚出城。
她径直往城西走,荷包收好,棉绳在手里晃了一下,正要塞进怀里。
晃眼间荷包没了。
指尖一空,只余一点细绳划过的触感。
深色的影子在余光里一闪,身侧被撞了一下。
三枚铜板从那人怀里散出来,落在尘土面上无声。
她憋了口气,低头看那三枚铜板,声音爆出来:
“抢钱啊!”
她快速弯腰,三枚铜板捡起来,往那小贼方向追。
那小贼跑得快。腿脚还是半瘸的,一颠一颠,速度倒不慢。
她追在后面,嗓子压着:“臭小子,连我的钱你也敢抢。”
前面只看见一个背,瘦,看不见脸。
她追得发喘,半路拦住个官差。那人正给摊主劝架,袖手站着,嘴里说着什么。
她一手搭住那官差的衣摆,一手指着那瘸子,声音喘不上,发虚:“抢钱啊……”
官差看她一眼:“你被抢了多少啊?”
她闻言愣了一下。
“大概……几两。”
“几两啊。做人看开点。几两能买啥啊。”
官差悠然扫了一眼:“那人还是个瘸子。”
她双手猛地揪住官差的衣领,面具后的眼瞪大了。“你追不追?”
“几两都还没能成案子——”
话没说完,被她一手甩倒在地,顺势踹了一脚。“报官有个鬼用。”
官差后背摔在地上,表情吃痛,护住胸前,嘴里还说着:“你敢打官差,信不信我抓——”
她照脸踩下去,一脚踩在嘴边堵住那人的嘴。“去告我吧,废柴。”
她收回脚,抬眼望向人群后那个消瘦但一瘸一拐的身影,抬脚继续追上去。
她这次卯足了劲,嗓子眼里压着一声:“别跑!”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侧脸一道疤,从眼睛拉到下颌。眼神乱,头发油塌,一身脏污,短褐破得不像样。
她脚步一顿,踩中菜摊一片烂叶子。
扑通一声闷响。
三枚铜板震出来,叮当响。手和脸侧蹭过地面,大片痛感贴上来,带着酥麻。
她抬眼看,那人又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小心,脚步更快更乱了,还是一瘸一拐的。
她喘气,呼吸慢慢稳下来。
“靠。”
三枚铜板在地上,一只脚踩上去。
她正拍着肩上的灰起身,看见那脚,伸脚直接踩上去。
那是个大汉,一身汗味,牵着条黄狗,狗一直龇牙咧嘴朝她吠。大汉垂眼看她:“你踩我脚干什么。”
“你踩我钱干什么。”
“这地上的,哪有谁的。”
她抽出腰间的祭祀刀,手一挥,把狗绳割断。黄狗没了绳,先愣了片刻,吠声停了,扭头就跑。
“这狗也是地上的,哪有谁的。”
大汉看着黄狗疾驰的方向,吼了一声:“发财——”
狗不理,一溜烟钻进人群里。大汉转身指她。
她把刀横在身前,祭祀刀的刀口在太阳底下一亮。
大汉看着刀口:“你有种。”
大汉转身追狗去了,身影在人群里磕磕碰碰,一直粗声喊着狗名字。
她收回视线,刀入鞘。蹲下身把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嘴里呸了声:“追狗的命。”
她站起身,浑身是灰。一抬眼,看见一面熟悉的旗。
余半仙。
那小子坐在石板上,旗从膝盖横到脑后,悠哉垂眼看她。
她眼睛眯了眯,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看什么看。”
“没看你。”
“你刚才不就在看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不看你,我怎么知道我在被看。”
“我只不过看贵人眼熟,多看了两眼。”
她看着那张脸片刻。“行。”她手一撑,在他旁边的青石板上盘腿坐下。
神棍看她一眼。“贵人。几日不见,混得这么拉了。”
她顿了一下。“我不是贵人。”
他打量她一圈,从头到脚。“贵人说笑了。”
她看他侧脸。“什么说笑。我看起来哪里像贵人。”
他指她的手。
“手指缝里连泥都没有,没茧子,不是做粗活的。”
指衣袖。
“衣服干净平整,上面的尘全是刚摔的。一看就是家里有专人洗。”
指面具。
“狐狸面具,做工精细,水南木。远看普通,但就这一个面具,能抵你全身衣裳。”
“贵人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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