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前,雨已经把知香院的院墙洗成了深色。
雨声不再像下午那样一点一点敲在屋檐上。它整片压下来,顺着瓦缝和木檐往下淌,院里几处低洼很快积起水。风从运河那头来,撞在院门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念儿把院门内侧的木闩又摸了一遍。
“没有松。”她说。
翠微站在她旁边,伸手推了推门板。
门板纹丝不动。
念儿看向翠微:“你推得太轻了。”
翠微又推了一下。
门板仍然不动。
“现在呢?”翠微问。
念儿想了想:“现在像是你在向门打招呼。”
“门没有回礼。”
“它若是回礼,倒更麻烦。”
赵馥灵站在廊下,看着两人一问一答,忍不住笑了一声。
下一阵风立刻把笑声吹散。
院里的人没有停下手。念儿带着学徒把库房里的纸包往高处搬,阿乙和小栗抬一只木箱,箱子比两个人合起来还宽。小栗走在前头,一步一步踩得仔细,阿乙在后面咬着牙,脸上写着“我若松手,这箱子便要记我一辈子”。
“阿乙,左边抬高一点。”念儿说。
“我已经抬高了。”
“那就再高一点。”
“掌院,这不是抬箱子,是抬我的命。”
小栗回头看他:“你的命比箱子轻,抬得动。”
阿乙不说话了,默默把左边又抬高了一寸。
郑君珩从门外进来时,身上的外袍被雨打湿了一半。他先帮着把院门重新扣好,再将一捆木条放到廊下。
“外头的船都停了。”他说,“河边的人也已经往高处去。”
念儿点头:“知香院也不接客了。今晚先守住香材和院子。”
“人也要守住。”赵馥灵说。
念儿立刻应声:“是,姐姐。我已经让所有人不要靠近外墙,也不许单独出去。”
阿乙正要把木箱搬进香房,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停。
“那我还要搬吗?”
“要。”念儿说,“搬到内间,不是搬到外墙边。”
阿乙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我能休息了。”
“你可以先休息一只手。”小栗说,“另一只手继续搬。”
阿乙看她一眼:“你这孩子懂得真多。”
“因为我有两只手。”
廊下又有人笑起来。
笑声很短,落在风雨里,却让院子里的人肩膀都松了一点。
赵馥灵也笑了,随即吸了一口气。
冷气滑进鼻腔,喉头微微一紧,肩膀不自觉抬起。那股气味像海边的石阶被浪头打湿,水退了,咸味却留在石缝里,还混着一点被雨泡透的麻绳气。她在心里把这一层记作“湿木气”。
不是香房里的香。
是风把远处的水、院里的木头和人的忙乱,一起送到鼻尖。
馥灵先在心里说:“院里三处低洼都积了水,檐下的水也密了。”
小馥说:“主人,西侧似乎有一声木头擦动,您也听见了吗?本宝不能只凭声音确定是哪里松了。”
赵馥灵看向那边。
她听见了。那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底下刮了一下。
“念儿,先把西侧那排箱子挪开。”她说,“人不要贴着墙站。”
“好。”
她走到墙边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去碰木板。雨水沿着墙根流,暂时还没漫进香房。几个学徒正把香材移到内间,箱子下垫着木板,最底层也离地一截。
该做的都有人在做。
只是天一暗,屋里的灯便显得不够。
几盏油灯被放在不会碰到纸包的高架上,火光被风从门缝里拨得摇晃。香房里又有树脂、木料与一箱箱干燥香材,谁也不敢把灯往低处挪。
赵馥灵看着那点火光,心里慢慢算了一遍。
用油灯,照不亮屋角。多添几盏,火头就多几处。把东西搬到黑暗里,又容易摔碰。
“小馥。”她在心里问,“我先前存下的应急照明规格,还在本机吗?”
“在,主人。是您先前挑过、尚未下单的蓄电电源与两盏工作灯。”
“它会不会太大?”
“照您先前存的规格,蓄电箱宜由两人搬运。等真到货,还须核对外箱和说明,不能只靠这份旧数据。”
“你看得见标示吗?”
“看不见。您先前存下的规格,本宝可以查找。本宝能接收您的鼻子与耳朵传来的内容,却看不见标示。”
“很好,至少你没有假装看见。”
“本宝一向诚实。偶尔只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你去哪里?”
“拿一样东西。”
“现在?”
“现在最需要。我想短连一次,核对那组蓄电箱和工作灯,再下单。只办这一件,你愿意吗?”
他先听清她的话,取来纸笔放在桌边,点头道:“可以。若远处又听不清,我写给你。”
她没有催他。等他再确认了一次,她才请他留在门内干处,自己进屋坐下。
赵馥灵推门进屋,回手把门掩好。她在桌边坐下,闭上眼睛。
意识落进那间熟悉的实验室时,四周安静得像另一场天气。
香柜整齐地立在墙边,冰箱旁的指示灯安安静静。电脑亮着,屏幕上停在她熟悉的页面。郑君珩虽在附近,外网仍关着。她请钥宝按方才说明的用途打开这次短连,才加载购物页。
她没有多看网页,直接查找合用的应急电源与照明灯。她挑了能带走、能反复充电的款式,又核对功率,确认足以供几盏低耗电的灯使用。
没有买抽水设备。
地上的水目前不深,屋内又有积水,电器与水不能靠得太近。这种时候,少一个看似省力的办法,总比多一个冒险的理由好。
她核过两盏灯、电源与相配的接线,按下购买,将订单留存本机,随即请钥宝关闭外网。
她先退出意识,抬眼看郑君珩。他已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近话还在,外头雨声像隔远了。”
她在下方回:“网已关。我再去核到货,不重连。”他点头,两人把纸笔放在伸手可取的地方。
她再回到本机空间,收发室的到货灯这时亮了。
一道明亮的白光落在收发室里,照出一个结实的大箱子。外头的雨声隔着意识空间,听起来竟像离得很远。她先把外箱标签与本机订单一项项对上,将标示念给小馥,再拆包装。里面是一座大容量的蓄电箱,另有两盏可折起来的工作灯。
她先试了工作灯,光亮起来时,收发室的墙面都白了一片。
“好。”她低声说。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出声说了好。本宝听到了,殿下有没有听清,要问他才知道。”
她睁开眼睛。
屋内仍旧昏暗。郑君珩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布巾。
“你在房里说好。”他说,“我以为你已经找到东西了。”
“算是。”
她先在现实的干地上铺好垫布,指明落箱的位置,请郑君珩把门掩好。两人都退开后,她才请钥宝将收发室的大件取到指定空处。
下一瞬间,房里多出一只结实的箱子,稳稳落在垫布上。
她没有一个人硬提。将已拆开的包材理到一旁,把蓄电箱与两盏工作灯分开放好,才请郑君珩过来扶住箱子另一侧。
“这么大?”他问。
“是。”
“它做什么用?”
“能存着电,让灯亮。”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方方正正的箱子,神情像在考虑它是不是一种脾气不好的箱子。
“它自己会亮?”
“不会。要接上灯。”
“那它不是灯。”
“对。”
“它是灯的饭碗?”
赵馥灵停了一下:“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小馥说:“主人,若要用饭碗比喻,本宝建议称作灯的米仓。”
“你先别添比喻。”她在心里回它。
“本宝只提供比喻,不提供稻米。”
两人把箱子抬到廊下。郑君珩的手稳,赵馥灵也没有逞强。箱子落地时,廊板微微一震。她随即停手,确认垫稳,才让人靠近。
几个学徒同时回过头。
“姐姐,这是什么?”念儿问。
“一种存电的器具,可以带动这两盏灯。”赵馥灵把工作灯打开,先照向空着的廊角。
白光一下子铺开。
阿乙手上的木箱差点落地。
小栗退了一步,抬手遮住眼睛。馥灵立刻把灯转低、朝地,让众人慢慢适应。
“它里面藏着太阳吗?”小栗问。
“不是。”赵馥灵说。
小栗很认真地看着那盏灯:“那是月亮?”
“也不是。”
阿乙终于把木箱放稳,慢慢走过来:“小栗,你先别问它是什么。等它回答你,我们再听。”
念儿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灯上,又看了看那座蓄电箱。
“姐姐,这盏灯不烧油?”
“不烧油。”
“也没有火?”
“没有明火。灯面仍会发热,别拿手试。”
念儿伸手试了试灯架,没有碰灯面。
“那它要怎么亮这么久?”
“箱子里存着电。能用多久,要看灯开多亮、开多久。今夜只照我们要走的路,不用照整个院子。”
念儿点头,立刻安排:“一盏放在内间门口,一盏放香房外。箱子放高些,别让水碰到。”
“放高些是对的。”赵馥灵说,“人也要留出走动的地方,线不能横在路中间。”
几个人看着地上从蓄电箱接出去的线。
阿乙正要跨过接线,脚抬到一半又停住。
“我没有踩。”他说。
“你差一点踩到。”小栗提醒他。
“差一点就是没有。”
小栗看了他一眼:“差一点把灯踩坏了,也是没有踩坏吗?”
阿乙把脚收回去:“咱们知香院连地上的线都会记仇。”
“线不会记仇。”赵馥灵说,“但踩坏了会不亮。”
翠微面无表情地拿来两条布带,把线沿着墙边固定好,又在经过门槛处垫上一块木板。
念儿看了看,问:“翠微,这样就不会有人绊到了?”
“贴好会少一处绊脚。”翠微说,“走路仍要看脚下,不能全算在布带头上。”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默默站远了一步。
蓄电箱放在内间干处一座结实的低木架上,离开积水,也留出周围空隙。馥灵照说明检查插接的位置,郑君珩帮忙扶稳灯架,才把两盏工作灯分别移到要照的地方。
第一盏照亮香房的门口。
第二盏照亮内间,光线落在一排排木箱上,箱子上的纸签都清楚起来。有人不再需要把脸凑到灯火旁看字,也没有人得把灯端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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