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和森长枪挑起,似有大龙象力从枪尖迸发而出,猎猎寒风中夹杂着虎啸龙吟之声,撞上了那柄乾坤棍。
乾坤棍爆发出一阵璀璨却凄美的光芒,如昙花一现。
光芒吞没一切。
所有驳杂的气息都在这绚烂到极点的白芒中消散。
乾坤棍被劈飞,“铛”地敲在张春芽的额头,像拍打在一个清脆的西瓜上。
再多的元神,也不过就是孤魂野鬼。
即便他们有心相助,可张春芽的修为境界实在是太低了,根本承载不住。
姚和森那张血气旺盛的脸上现在也只剩下一片惨白,他于原地咳了许久,才把那肺腑深处的黑血咳出体外。
这些黑血没有沾到他的衣袍,尽数落在地面上。
可是这么讲究实在没什么必要,他那一身素色衣袍早已红痕点点,那都是他自己身上血肉爆裂溅出来的血。
血依旧在汩汩地流,姚和森一生都不曾被人逼到此等境界,一想到这些伤口都是被一个比自己低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的人弄出来的,愈发觉得羞辱。
长枪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他慢慢走向倒地不起的张春芽。
须发皆白的老人枯槁如同一块朽木,那银白胜雪的胡须上满是血痕,喘得仿佛只出气不进气。
姚和森居高临下地望着苟延残喘、形如败犬的老人。
他冷声道:“这世间容不下那么多的奇迹,天之骄子一生都是天之骄子,蝼蚁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如此才能相安无事。如果不是你非要去仙盟将事情闹大,今天这院子里的人,皇宫里的人,都不必死。”
鲜血顺着张天根满脸的皱纹流淌,部分血痕被卡在那纵横交错的沟壑里面,凝固成血块。
张春芽极不文雅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努力将他的头颅从地上抬起:“从天的角度望下,你也只是一只蝼蚁。”
姚和森一巴掌抽过去,抽在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老人的头颅被掼倒在地上,如鸡皮般褶皱松散的皮肤狠狠地震颤,花白的头发散了满地。
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
他的牙齿都被抽断三颗,和着血掉落在地板上。
张春芽咯咯笑了起来:“会愤怒,代表着你还懂得恐惧。”
长枪的枪头倒转,姚和森垂着眼皮冷冷地看着张春芽:“我为何要在意蝼蚁的想法?”
张春芽道:“民智已开,你杀不尽天下亿万蝼蚁想要活着的心。”
长枪猛地扎下,刺入张春芽的腹部。
枪尖扎入他的丹田,丹田里的一切瞬间被强风撕裂成碎絮,张春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所有的生机云烟一般从他的身体里涣散。
姚和森冷漠的神情没有任何的改变。
他提起枪尖,有些嫌恶地盯着枪尖的污血,转头离去。
张春芽仰面躺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视线从地面慢慢延伸到了尽头的供桌之上,那盏招魂灯还在风中摇曳,只是暗淡了许多。
受招魂灯感召而来的,不仅是偏殿的同仁,还有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
他身份低微,仙盟里那些大人物都不知道的旧事,他也不会知道。
只是从那些气息冲出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天之骄子也已经故去了。
浊泪顺着眼角的沟壑像河流一样奔出,他的视线上抬,神像在泪眼滂沱中显得很是模糊。
他的眼睛不再能够看见,他的感知却变得更加敏锐。
冥冥中,那些气息离开招魂灯,却没有就此散去,而是朝神像的方向飞去,汇聚在神像左手的十二部法典之中。
留在法典之中,似乎也是个很不错的去处。
张春芽慢慢扬起嘴角,那我也去这处吧。
与这么多的先贤在一处,好似也并不那么孤单。
他的元神从身体里面缓缓析出,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向前。
张春芽往前走一步,佝偻的背挺直,再往前一步,满头华发重新变黑,再往前,身体在慢慢变小,最终化作十一二岁的模样,走到了那位身着黑白文武袍的女子面前,虔诚跪倒。
那是张春芽第一次见余停山。
他这样微渺的存在,不值得高台之上的人投下哪怕一注目光。
可是他还是鼓起了勇气,拜倒在她的脚下,求她指点。
他做好了她会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的心理准备,但是那人却停驻了脚步,温言让他慢慢说来。
他恭恭敬敬地诉说自己的修行困境。
“我出生在一个农村里,每次县里来人收粮的时候,爹娘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明明我们的粮食交完税后是足够我们生存的,可是县里的斗比正常的量斗要大得多,每次收完,剩下的粮食都不够我们过冬。”
“明明是丰收的年景,庄稼人却还是饿得两眼发昏,不得不卖儿鬻女。”
“我被卖为奴隶,送到紫阳山境内的一座城里,侥幸被测出灵根,登上了修行之路。”
“我还在凡俗伺候那位小公子念书的时候,夫子教导‘为生民立命’,这就是我的道心了。我希望日后学有所成,可以庇护那些如我父母一般勤奋却弱小的民众。”
“可是我太弱小了,万里挑一不过是踏入修仙的门槛,进了这道门槛之后,才知道亿万里挑一的天才比比皆是,我连他们脚边的一粒灰尘都不如。我无法承担起这个使命,因此道心蒙尘,无法破障。”
他的教习长老从远处看见他,不敢在贵人面前御剑飞行,仓皇地朝他们快步踱来,走得太快,裤腿都要摩擦出火星子,砰地跪倒在余停山的面前请罪。
“晚辈教导不严,还请……”
余停山一抬手,止住了教习长老的话头。
这位以眼高于顶著称的紫阳山教习长老一个字不敢多说,虔诚地将额头贴在地上,不敢说话。
直到此时,张春芽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怎会一时脑热就冲到她的面前来,若是回去,不知道要挨多少责罚。
可是若能得到她的只字片语的指点,就是让他跪着扫上一年的地,他也愿意。
张春芽瑟瑟缩缩地跪在她的脚边,终于听见头顶之上传来她的声音,平和中正,似一道微风吹走他的所有不安恐惧。
“一只蚂蚁可以搬动比他自身体重更甚十倍的物品,更何况万里挑一的修仙者呢?你的目光盯得太高,以为要到达很高的高度才能庇护众生,可是有些人即便踏入道仙境界,终其一生,眼睛都不会瞥向凡间一眼,那这样的境界,跟你的道心又有何关系呢?”
“你现在是练气一层,护卫你的村庄不过是举手之劳。难道对于这个村庄而言,你的存在没有意义吗?若有一日能踏入筑基,护卫凡间一国也不在话下,能因你而受惠的凡人也就更多了。”
筑基?
她认为他能够筑基吗?
宗门之中,上至教习下至同门,个个说以他的资质,此生无望筑基。
像他这种外门弟子,三十五岁还不能筑基就必须离开。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小心翼翼地端详她的脸色:“我……我能筑基吗?”
他知道师长不会有错,却还是寄希望于万一呢?
万一他们真的看错他了,其实他还是有潜力的呢?
他不愿意就此放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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