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初二,天还没亮透。
她是先在喉咙里觉得暖的。
一口气吸进去,原本被夜风冻得发紧的地方,慢慢松开了,像有人在胸口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接着才是鼻子。干的,热的,带一点点焦,像冬天把手伸到灶口,烤得指头发麻的那一下;底下又压着一层甜,甜得不腻,像刚剥开的橘子,皮上的油喷在指甲缝里。
松枝引火后的余味,底下是陈皮,还混着一点枯枝的烟。
知香院开春的第一炉,生起来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躺着把那股味道一层一层拆开来。宁师昨日备好了炭,今早引火用的干松枝,还留着一点焦香;陈皮是往年存下的,念儿入冬前一片片检过、翻晒,再收回干燥的匣里。此刻一小撮在炉旁受了热,那层沉下来的橘香才慢慢散开。去年收好的栀子枯枝也混在引火柴里,青烟淡淡的,没有拿昨日修下、还带水的枝条塞进新炉。
她披衣起来,把嗅到陈皮、想到念儿今日头一回主持开春第一炉的事,在心里说给小馥。
“主人,早。”小馥说,“照您说的,炉子暖了,掌院大概也忙起来了。”
* * *
推开房门,冷风扑在脸上。
院子里那一整排栀子的老叶仍是深绿,枝头零星的残冰,前几天化了,只剩下一点湿。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沙沙响。
念儿站在讲堂门口。
穿一身新做的靛青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上挂着那把院门的钥匙。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已经被捏出了好几道折痕。
学徒们排成一排,阿乙站在最前面,小栗在第二个,后面是开院以后收进来的那几个孩子,一个个缩着脖子,脸冻得红红的。翠微站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本来只是要送去香房。
念儿看了那张纸一眼,深吸一口气。
“今日开春第一炉,”念儿说,“各司其职。”
学徒们挺直了背。
“翠微。”念儿念,“去把今日要用的那匣陈皮,搬到香房。”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热水盆,又抬头看了看念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是,掌院。”翠微说。
说完,翠微真的端着那盆热水,转身往库房走,到了门边,先把水盆放上小几。
小栗第一个笑出来,笑到一半赶紧捂住嘴。阿乙的肩膀一直抖。
念儿的脸,从耳朵开始红。
她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才小声说:“是阿乙。阿乙搬陈皮。我写的是阿乙,念的时候……看见翠微姐姐站在那里,嘴巴就先说出去了。”
翠微已经走到库房门口,停下来,回头:“那我这盆水,还搬不搬?”
“不搬!”念儿说,“送香房!”
“是,掌院。”
这一次,连最小的那个孩子都笑出了声。
她站在廊下,没有出声,也没有过去。
念儿红着脸,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不看了。她看了一圈底下那几张冻红的脸,说话的声音反而稳了:“阿乙,陈皮。小栗,清旁边那座凉炉的灰,记得用湿布拢着,别扬。其他人,跟我去洗手。”
学徒们散开了。
念儿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很小声地说:“姐姐,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很丢脸。”
“不丢脸。”她说,“你后来那三句,比纸上写的好。”
念儿抿了抿嘴,走了。走了几步,背挺得更直了一点。
她望着念儿挺直的背,在心里把方才那几句话重说了一遍。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掌院第一道命令,下错人。第二道命令,下对了。”
“嗯。”
“本宝建议,以后掌院的纸,可以不用带。”
话还没说完,香房那头“噗”地一声。
小栗清完凉炉,却忘了拢住地上的那撮浮灰,一扫帚挥出去,灰正好扑向门口。翠微刚把水盆放到门边的矮几上,额前碎发便先白了一层。
她站在门口,从头发到眉毛,灰白一片。幸好盆子已放稳,水一滴都没洒。
小栗抱着扫帚,吓得不敢动。
翠微低头看了看水盆,水面上浮了一层灰。
“掌院。”翠微朝讲堂那边喊,声音很平,“这盆水,现在可以搬去库房了吗?”
念儿赶忙过来,先让小栗放下扫帚,再拿干净布给翠微。阿乙另去换清水,没有把这盆浮灰水拿来用。
她忍着笑,将翠微那句平平的问话说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本宝更正。炉子暖了,翠微小姐的语气,偏平。”
“偏平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小馥说,“本宝建议小栗今天不要去厨房。”
* * *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院门外,运河上的第一班船靠岸了。
她站在门槛边,没有走出去,只是吸了一口气。
先到的是水。运河的水,带着一冬天积下来的泥,冷冷的,腥腥的。接着是麻绳,泡过水、又被太阳晒干、再泡过水的那种麻绳,有一股闷闷的酸。再后面,才是岸边卸下来的货。一只香料袋解了口,搬货的人正照货单对名目。
胡椒,辣得鼻子一缩。丁香,像有人拿一根钉子,很轻地在舌根上点了一下。乳香,白白的,干干的,烧起来会像寺里的晨钟。还有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甜里带着一点土,大概也是树脂。究竟是哪一种、在船舱里放了多久,她没有样本,也没看过存货记录,不能凭这一口气定。
她在很多年以前读过一句话。说另一段历史里的扬州,富庶甲天下,人家说起繁盛,第一个数的就是它:扬一,益二。
那时候她读到这四个字,只觉得是课本上的一行。
现在她站在这里,闻着一船一船的胡椒、丁香、乳香从水上过来,才知道那四个字是有味道的。是辣的,苦的,甜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漂过来的。
她把想起的四个字在心里念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本宝对上《资治通鉴》那段了。记的是唐代扬州,回头追述它从前的富庶。眼前是大晟,不能把那一段年表直接接过来。”
“曾经。”
“是。”小馥说,“那段记载后面,接的便是兵火。”
她没有再说话。史书中的兵火,并不能告诉她这座城往后会怎样;可眼前的人,也有自己记得的伤。
两百年前,这个城也烧过一次。那一次烧掉的,有一间也叫知香院的香院。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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