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行驶了三日，明日早上就可抵达妖域。夜色微凉，李观水见飞舟稳稳当当穿梭在云间，深觉修真界不可少了器修。
搭乘飞舟和御剑飞行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感觉。后者需要耗费心神操纵飞剑，而前者只需老老实实待在船上，抬头可见满夜繁星。
凉风飒飒，她拢了拢衣襟准备回屋，谢春慢忽然从房中出来，面色比起前些天红润不少。他向李观水施施然行了个礼：“仙子。”
李观水点点头：“明早可抵达妖域，你与谢春迟可早些准备。”
他们此行主要是为回剑宗，在妖域停留的时间不会太久，将两兄弟送回莲花妖地后便将启程离开。
谢春慢：“仙子大恩大德，我和兄长无以为报……”
不论是当初送探宝者回家，还是如今搭救并蒂莲花妖，实际上李观水都没有费太多心神，左右不过说一句话，顺手为之。她觉得庆平乐和春迟春慢两兄弟太客气，才会将这事记在心头。
“唯有以身相许。”
李观水：“？”
她难掩面上错愕，可谢春慢神色极其认真，看着不像说笑，款款上前：“听闻仙子千年来一直孤身一人，想必其中寂寞难与人说，且让我与兄长为仙子排忧解难。”
边说着，边抬起衣袖将手一挥，周身画面顿时一变。
烛火摇曳，气流不通的室内暖和闷热。芙蓉帐内锦被层叠，有一模糊的人影斜卧其间，衣襟大开，一截衣带潦草地滑落榻下，浅白色的床帏遮挡住其面容，更显模糊暧昧。
如同一只艳鬼。
李观水恍然自己不知不觉间着了两只莲花妖的道，竟被他们又入了一次梦。分明是自己的梦，却不由自己掌控，她不甚喜欢这种感觉。
“我先前就说过，若你们再敢随意出入我的梦境，我不会手软。”
翻手召出无痕剑，不留情面地往床榻上的人影刺去，只听得一声闷哼，抽出剑时不见丝毫血迹。
李观水眉头一皱，察觉有异，抬步上前一把掀开床帏，映入眼帘的人却不是谢春迟，而是——
李陌。
她吃惊，回过头去看谢春慢，对方身形飘忽了下，在原地消失不见。
“这……”
李观水一时间心乱如麻，明知是梦，但这光怪陆离的景象还是让人心底发慌。她俯下身查看李陌的伤势，可往对方胸膛上一摸，分明完好无损，哪里有什么伤口。
反被他拉住手扯到帐内。
抬头对上一双犹如鬼魅的眼，蕴含着李观水看不懂的情愫，耳畔传来的声音里隐忍着难言的凄凄切切：
“你杀了我一次还不够，还要杀我第二次吗？”
李观水震惊失声，细细去看身下人的模样，才发现这哪里是李陌，分明就是陌尚桑！
一时间地动山摇，周身景象开始寸寸坍塌湮灭，直到仅剩下这四方床帐和几只红烛。倘若撩开帘子向外看，便只能见一片荒芜的漆黑。
还是个噩梦。
种种脱离现实的稀奇古怪反而让李观水安心下来。反正是梦，不论在梦里做什么事都无需负责。她挣脱开身下人的束缚，用手撑着床榻坐起身。
陌尚桑就这么看着她，不言不语。
李观水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梦到自己那早逝的亡夫了，先前几次做梦，梦中人面容模糊不清。如今一下子让她看清楚了，李观水忽然有些不适应。
她踌躇着开口打破沉默：“你……”
头一回，自己没有梦到曾生活过的场景，像以真身入什么幻境，拥有着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记忆和爱恨情仇。她成长为了李观水，而眼前人还是陌尚桑。
“千年过去，想必你都已转世投胎好几轮。”难得絮絮叨叨，“但也不一定，若是你成了修士，寿命就不可同凡人而语了。”
陌尚桑笑着点头：“我听闻你已是仙门第一人，我们观水好厉害。”
“观水”，现在已很少有人这么称呼她。当初李观水初入剑宗，年纪小辈分小，喊她“师妹”或者“观水”的人多。而后世事变迁，她实力长进，旁人对她的称呼也便成了“仙子”或“观水仙子”。
陌尚桑这个称呼几乎将她带回千年之前。
李观水垂下眼眸：“厉害又怎样，不还是打不过樊女怨和常亭怨。”
魔教右护法擅易容换皮，有支写人生死的判官笔；魔教左护法擅傀儡秘术，不出方寸就可操纵江山。
且魔教的实力会随着魔尊的强大而增长。如今魔尊尚未出世，樊、常二人的实力就已不容小觑，真到了魔尊临世那一天，还能得了？
而她，自仙魔大战被樊女怨所伤后一直旧伤难愈。若非垣青岛那诡异的秘境洞穴，恐怕自己的修为还困在炼虚期不得进。
秋霁曾说她心事太重，把什么救世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观水知道仅以一己之力改变不了魔教卷土重来、仙魔大战再次爆发，可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明哲保身。
手搭上一只手。李观水往陌尚桑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搭上来的那只手冷得吓人，就像一个人死了很久以后，尸体被埋在土里千百年。
“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李观水沉默，尔后摇了摇头：“做我所愿之事，便不辛苦。”
做事是不苦的，因为做事时心里一直有个盼头；苦的是事与愿违，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陌尚桑好似有些愣愣地看着她：“观水……”
李观水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一定会找到九转轮回珠。”
良久，空气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陌尚桑坐起身，伸手揉开了眼前人不自觉蹙起的眉心，声音低低：“我只想我们观水过得开心一点就好，生生死死于我而言早就不重要了。”
他笑了下：“毕竟就像观水说的，上千年过去，我早不知转世轮回多少次。”
李观水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一把抓住陌尚桑的手，差点没收住力道，在他手上划出红痕。
“什么意思？即使有了九转轮回珠，也没办法……”
话没说完，周身世界霎那间崩塌，手里一下子落空，指甲掐上掌心，刺痛了一瞬。
梦醒，天光大亮。
失神，躺在床榻上放了会儿空，李观水揉着太阳穴爬起来，只觉得浑身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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