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学校语文课布置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叶沛交上去的作业却是《妈妈》。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老师看到这样的作业,先是疑惑,然后是严肃,面对她的这刻只剩担忧:“为什么这么写?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叶沛摇头:“没有呀。”
“什么事都可以和老师说。我会保密的。”
“没有的。”叶沛坚持,“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我在围绕作文题写啊。这就是我的理解。”
“你父母什么时候下班?”
“爸爸换工作以后,经常加班,回来得很晚。妈妈最近要去辅导学生,也回来得晚。”
“那放学谁来接你?”
“爷爷。”
“你父母什么时候在家?我要进行家访。”
“周末吧。”叶沛不确定,“他们好忙的。”
老师在班级名单上做标记。
“老师。”叶沛抿了抿唇,“如果要家访,你可以多夸一夸我吗?作文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爸妈?”
“为什么?”
“他们都好忙呀,不想让他们再担心我。”
老师捏了捏她肩膀作为安慰,没答应也没拒绝。
—
不知何时起,她在爷爷奶奶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妈妈从晚上八点来接她,到只在周末来接她。家里的氛围很低气压,妈妈坐在沙发看电视,面无表情,爸爸不知道窝在房间里干嘛。两人互相不说话,嗓子却总是沙哑。
她的枕巾有香香的味道。
跟妈妈的洗发水一个味道。
小时候,她喜欢娃娃,每年生日都会拥有好多新娃娃,娃娃和她躺在一米二的单人床上,她总觉得床铺好小。这几年,娃娃收进柜子,妈妈躺在她身侧,原来一米二的床铺可以这么大,她抱着妈妈,旁边还有这么多空位。
当所有声音都沉到地底下去,当月亮也藏进云里,浴室那边会飘来若有似无地哭泣,一抽一抽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问过妈妈:“你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吧。”妈妈穿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潦草应付着她。
“有吧。有吧。好像是阳台,又好像是浴室?每天深夜。有点像哭声。”她明明听到好多次,不肯放弃,在半梦半醒之间,有几次想起来查看,困倦的身体很沉,小小的好奇没有抵过睡意。这刻急切地想从妈妈那得到答案,追着不停问,“有没有呀!是不是有!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潘美亚眼神闪躲。弯腰拾掇垃圾桶,换了鞋子,提着垃圾下楼,“楼下有流浪猫。猫咪的叫声像哭声。晚上我把窗户关严实点就好了。”
那天以后,叶沛没听到哭声了,但妈妈起夜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好几次她翻身,床的那边都是空空的。
—
爸爸换工作了。
爷爷奶奶原本和他们住在同个小区,但那套三房卖掉了,妈妈说现在房价高,卖掉能赚钱。爷爷奶奶搬回旧宅。
然后……
连爷爷奶奶家都变得好压抑。
奶奶和妈妈一样经常木讷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爷爷总是背着手站在阳台叹气。
叶沛的眼睛扑闪:“到底怎么了?”
她好奇。
可是大人们什么都不说。
—
升上五年级,学校增加了青少年心理健康课。班上有一两个早熟又幼稚的男生学着抽烟,烟味很臭,教育片里吸烟成瘾的人肺部和牙齿都是黑的,心理老师三令五申‘吸烟有害身体’、‘吸烟会早死’,路过男厕,还是能闻到淡淡的烟味。
吸烟有什么好?
她不懂。
爸爸是有抽烟的。她在家里的书柜看到过他藏在深处的打火机和中华烟。但妈妈说,婚后爸爸就戒烟了,她出生后,爸爸酒也不喝了,只有跑不掉的商务应酬才喝上两杯。
但最近,家里的茶几多了个玻璃烟灰缸。
燃尽的烟头趴在灰里。像一只又一只的蛆。蚕食掉爸爸的健康。她夺过爸爸叼在嘴边的香烟,一脚踩灭:“吸烟不好!我要告诉妈妈!”
爸爸道歉:“我忘了今天你在家。不抽了。不抽了。”
“我不在家你也不能抽啊!”叶沛两手环胸,踩在小板凳上,居高临下地教育,“妈妈还在家啊。二手烟有害健康!”
她故意指着他的牙夸大:“你的牙齿都黄啦!”
爸爸跑向厕所确认,然后丢掉倒掉烟灰缸。那天起,烟灰缸没了,她也没再撞见爸爸抽烟,但屋子里那淡淡的烟味不会骗人。
就像父母怎么极力掩饰,她都知道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而且是爸爸的问题。
久而久之,她和大人们形成一种诡异的默契,藏好各自的秘密,演好各自的角色。也许是很难以启齿的事,所以他们不说,她也不问。
—
叶沛在读费兰特的书,描写母女情的片段里看到过这样一句:“我太爱她们了,但这种爱让我无法成为我自己。”
读的时候不理解。
代入潘美亚后,叶沛豁然开朗。
妈妈把她照顾得很好,记得她的所有喜好,细心地剔除鱼肉里的小刺;不许别人动她的玩偶,即使是一个她玩腻的玩偶;大雨滂沱的深夜,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发烧的她去医院;每次放学总是站在最前排,她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以及家庭突遭变故后的每个深夜——
妈妈总是在确认她睡着以后才开始哭。
她开始想,潘美亚是变成她的妈妈后才这样无所不能吗?
可脑袋里空空。
愧疚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
妈妈是这样爱她,但关于妈妈,她了解的好少。
坐在云端餐厅的那晚,她费劲地爬上高高的吧台椅,和妈妈坐得一样高。她长大了,不是只会躲在妈妈身后的小姑娘了。
她捧着脑袋问了很多——
“妈妈喜欢什么呀?”
“妈妈小时候住在哪啊?你们那时候都玩什么呀?”
“妈妈以前读书也很厉害吧!”
“妈妈,我能不能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啊!”
“妈妈……”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呀?”
这个晚上女儿问个不停,潘美亚觉得很怪,谈及姓名寓意,她更是诧异:“为什么问这个?”
叶沛两手拧成麻花:“就……好奇嘛。妈妈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永远活力满满,永远开心。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嘛。”潘美亚仰着头回忆。
许久,她说:“父母希望我每个好的方面都不亚于人吧。”
“哇。是很好的寓意呀。妈妈真的很厉害啊!”
“小嘴真甜。”
“我最喜欢妈妈啦!”
—
妈妈说再过一年要上初中,让她以后放学就直接回家,不用去爷爷奶奶家了。叶沛狂点头。爷爷奶奶搬家后,距离学校好几站,直接回家就方便多了。
可是她回家才知道父母的嗓子为何总是沙哑。
妈妈白天要上课,晚上回家还要和爸爸吵架,嗓子怎么受得了。她夹在两人中间掉眼泪,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会劝爸爸,一会心疼妈妈。
只要她开口,他们就不吵了。
她用零花钱给妈妈买了润喉糖。
去问爸爸要不要的时候,发现他在柜子顶层偷偷藏了药。
她问那是什么?
爸爸说是提高睡眠质量的东西。
她躲在门后仔细观察。
每次爸爸吃了药,就会睡得特别早,盖着薄毯躺在沙发上,很安静,连鼾声都没有。
—
最近,同桌经常在下午请假。请假后的第二天到学校上课总是两眼通红,比连续熬夜的肿眼泡还吓人。
她问:“你怎么了?”
同桌哭诉:“我爸妈要离婚了。律师天天叫我去法院谈话。”
“谈什么话?”
“就是爸爸和妈妈谁好?你想跟谁一起生活?爸爸带我去麦当劳,让我说妈妈的坏话。妈妈带我去游乐园,让我说爸爸的坏话。我不知道要选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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