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收到翌晨入宫的传话,两人便早早起身。天还没有全亮,宫门里的钟声先醒了。

那声音沉沉地落下来,穿过长廊,再从她耳边走过。她的脚步停了一瞬,喉咙像被一口冷茶轻轻卡住,肩膀也跟着收紧。空气里有一点温热的木气,像冬日里把手伸到旧书箱旁,先摸到木头,再摸到一页被日头晒暖的纸;她又吸了一口,才辨出里头有檀香。

郑君珩走在她身侧,袖口掠过她的手背。

“不舒服?”他问。

“没有。”她说,“只是宫里的钟声很有存在感。”

“它若没有存在感,敲它的人便白费力气了。”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它现在非常成功地让我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您刚才说还没吃早饭,本宝能确定的只有您饿了,不能只凭一记钟声替您认时辰。”

“你不用替钟声也做纪录。”

“本宝只是整理信息。若您饿了,可以告诉翠微。”

她便出声问翠微有没有带吃的。走在后面的翠微立即说:“王妃,奴婢带了点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

翠微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却有种把知香院整个厨房都藏在袖子里的稳妥。

“你怎么带了这个?”

“王妃昨天说,今日要进宫,怕早饭来不及。”

“那是我说的?”

“是。”

“我还说了什么?”

“王妃说,若宫中有人问起,点心是王府带来的,不是知香院带来的。”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王妃说,怕人以为知香院连宫里的早饭都要管。”

小馥说:“本宝没有将这段另列成纪录。”

“不必每一句都另列。”她在心里回它,“你听得到我听到的话,也不必把一个点心包整理成案卷。”

“本宝可以从现在这段对话核对,翠微说她带了。”

“很好,知道有得吃就够了。”

翠微把点心包交到她手上,仍然一脸平静。

“王妃先吃一块。等会儿若要守规矩,至少可以守着吃饱。”

郑君珩看了翠微一眼。

“你也带了?”

“王爷若饿了,可以自己选。”

他看着布包,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没取点心,只替她把包收进她的袖中。

宫门前的侍从上前通报。片刻后,宫人领着他们往内走。

她没有再问今日是什么事。

郑君珩也没有说。

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步子不急不慢。只是右手一直碰着袖口,指腹在那片布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在那里的东西。

她看见了,没有问。

宫里的长廊很长,屋檐下的晨风还凉。每走过一扇门,便有一阵淡淡的香气迎面来,有些像焚香,有些像木料,有些什么也分不清。她把气味一层层分开,让鼻子替自己忙一会儿,免得心思先一步跑到前头去。

小馥安静了一段路,才说:“主人,您现在呼吸比刚才慢。”

“你连这个也听得出来?”

“本宝听得见您呼吸。这不等于本宝看见您。”

“我知道。”

她说完停了一下,没有再把这句习惯的回答接成一串话。

他们在一处殿门外停下。

宫人进去通报,出来后躬身道:“陛下请七殿下与王妃入内。”

郑君珩先看了她一眼。

她点点头,跟着他跨过门槛。

新帝坐在殿内的案后。

他穿着常服,没有朝会时那样繁复的冠服,案上放着几份文书,一盏茶已经凉了。殿里没有其他朝臣,只有几名内侍守在稍远的地方。

她行礼时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殿角香炉里细微的炭响。

新帝叫了郑君珩的名字,没有先看她。

“坐。”

郑君珩坐下,她在他旁边落座。新帝看了看两人,抬手让内侍退远一些。

“你们来得早。”

“宫门开得早。”郑君珩说。

“这倒是。”新帝说,“若宫门等人睡醒才开,朕每日要少看好几份文书。”

内侍在门边低下头,像是忽然对地砖起了极大的兴趣。

她也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新帝看向郑君珩。

“朕有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问。”

“你要不要留下?”

殿里静了下来。

她听见香炉里一声极轻的爆响,像一粒炭火在灰下翻了个身。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新帝也没有催他,只端起凉掉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仍然把茶盏放回原处。

她看着那只茶盏。

若此刻有人问她要不要替陛下换一盏热茶,她会说要。若有人问她要不要替这满殿的人都添一盏,她大概会说不。她今日带进宫的点心只有几块,没多到能拯救整座殿。

郑君珩终于开口:“陛下希望我留下?”

“朕想问的是你要不要。”新帝说,“不是朕替你答。”

“留下来做什么?”

“可以做你能做的事。也可以先不做什么。”

“那和不留下有什么不同?”

“至少朕可以看见你。”

这句话落下来时,殿里没有声音。

新帝垂眼看着茶盏,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打算替这句话再补上什么。郑君珩的手指停在袖口上,没有再动。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句谈职务的话。

也不只是谈职务。

可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多少事,便不替他们补出任何一句没有说过的话。

新帝抬起眼:“你不必现在答。朕只是想把这句话当面问你。”

郑君珩点头。

“我听见了。”

“听见了,便好。”

新帝转向她:“王妃也听见了。”

“是。”

“你觉得他会怎么答?”

她停了一下。

“陛下问的是殿下,我不替他答。”

新帝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道:“好。”

小馥在她心里小声说:“主人,刚才若由本宝回答,数据不足。”

“这件事不需要你替我答。”

“本宝也没有要替您答。本宝只想指出,您方才说得很像一位官署的人。”

“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听了很多官署说话?”

“本宝只能听见您听见的声音。”

“那你大概已经听得够多了。”

新帝又喝了一口茶,这回没有皱眉。

“君珩,朕今日不会留你办事,也不会让人拿文书来堵你。朕只是问你。你若想回扬州,可以说;你若想留在长安,也可以说。”

她听见郑君珩的呼吸深了一些。

“若我说不确定呢?”

“那便是不确定。”

“陛下不觉得这是推托?”

“朕觉得,一个人还没想好时说还没想好,比替自己编一个答案好。”

郑君珩看向案上的文书。

新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最上头那份文书挪到一边。

“它们不会因为你看了一眼,就立刻全都变成你的事。”

“陛下说得轻巧。”

“朕只是说出事实。至于它们最后落到谁手上,还得再看。”

他没有笑,郑君珩也没有笑。

她却觉得新帝这句话里有一点干巴巴的幽默,像晒得太久的果脯,咬起来不甜,嚼着嚼着才发现还有味道。

殿中又静了一会儿。

新帝让人换了热茶,问她在长安可还习惯。她答得简单,说住处安稳,饮食也合口。新帝又问起知香院,问院中弟子是否都安好。

她说念儿管得住院里的人,馥兰管得住帐,翠微管得住所有人不该拿错的东西。

翠微站在后头,低头看着自己鞋尖。

新帝问:“那王妃管什么?”

她想了想:“我管自己不要去替所有人管事。”

新帝笑了一声。

“这恐怕最难。”

“是。”她说,“所以我还在练。”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点笑意。

“你若练成了,教教朕。”新帝说。

“陛下身边的人多,应当比我好学。”

“人多也有人的难处。朕说一句话,十个人替朕记下来,还有几个人替朕猜意思。”

“那陛下方才那句,臣妾只记下原话,不猜意思。”

“很好。”新帝说,“这份差事不必领俸禄。”

“那我回去便不记帐。”

翠微在后面说:“王妃,这笔帐奴婢可以代记。”

“你连这种帐也记?”

“凡是王妃不想记的帐,奴婢都会记。”

“那你一天要记多少?”

“不少。”

新帝看向翠微:“知香院的人都这样说话?”

翠微答:“看情形。”

“什么情形?”

“有人问,便回答。没人问,便安静。”

新帝看了郑君珩一眼。

“这倒是个好规矩。”

翠微低头:“知香院没有这条规矩。奴婢只是习惯。”

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忍住了。今日在宫里,笑得太多,回去若被人问起,她很难解释自己究竟在笑什么。

离开时,新帝没有再问郑君珩的答案。

他只说:“朕今日问过了。往后你想答,再答。”

郑君珩向他行礼。

“是。”

出了殿门,穿廊的风仍凉。

她走在他旁边,等到离那扇门有一段路,才问:“你刚才想回答什么?”

“不知道。”

“这是现在的答案,还是还没想好?”

“两者都有。”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走过一段廊道后,她问:“你要不要用我那几样工具看看?”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你那几样工具?”

“鼻子、牌卡、时间线,还有性格面向。不是替你算答案,只是把你自己说过、看过、闻到的东西排在一起。”

“你现在想做?”

“我可以先问。你不想,就不做。”

“那就看看。”

她没有在宫里取出牌卡。回到暂住院落的歇息处后,她先将袖中点心包交回翠微,请她暂收,才叫人把纸笔、香料盒和昨日朝臣看过的那套图牌送到安静屋里。

翠微把门关好,转身站在一旁。

郑君珩坐在桌边。

“先从鼻子开始?”他问。

“先从我能闻到的东西开始。”她说,“你的想法我闻不到,这件事得由你自己说。”

她从小盒里取出一片檀香木,没有点火,只放在桌上。

郑君珩看着那片木头。

“它有声音吗?”

“我不知道你会听见什么,得由你自己闻过才知道。”

“我只是问问。”

“你若专注往深处听香,近处的声音会退远。”她说,“今天不拿这件事试。”

他没有说话。

她把檀香木收回去,换成一片干燥的橙皮。香气很淡,指尖一搓,才慢慢散出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

“我闻到橙皮,外头有点干,里头还留着一点清苦。”她说,“你的衣裳上有木头和灰的气味。这些只能说明你接触过什么,不能替你说明为什么。”

“那你闻得到我想不想留下吗?”

“闻不到。”

“一点也不行?”

“一点也不行。”

“你回答得真快。”

“这题没有需要我犹豫的地方。”

小馥说:“主人,本宝没有自己的鼻子,只能依您实际闻到的气味分析,不能替您补出殿下没说的心思。”

“好。”

郑君珩把手放在桌上,指节慢慢松开。

“那牌卡呢?”

她把木匣打开,将昨日那套牌面朝上排好。

“牌上是固定图像,不会因为你选了哪张,就说天意如何。你自己挑一张,再告诉我你看见什么。我不替你解成答案。”

“你每次都先把规矩说一遍。”

“因为你每次都想问它能不能替你回答。”

“我没有。”

她抬眼看他。

他停了一下,说:“也许有一点。”

她忍住笑,把牌往他面前推了推。

“从里面挑一张。看一眼,再说你看见什么。”

他挑了一张,放到自己面前。

牌上仍是那扇未关紧的门,门缝露出一条窄路,路边有树,树下放着一张空凳。

他看着牌面,没有立刻说话。

“你看见什么?”她问。

“一张凳子。”他说,“有人可以坐下,也可以起身。门没有锁,但也没有开到底。”

“你想像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你觉得他现在想做什么?”

郑君珩的目光停在那张空凳上。

“他想坐一会儿。”

“这是你看见的,还是你替牌上的人安排的?”

“我看见的。”

她没有替他把话延长,也没有问他要不要把那个人叫成自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