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日,念棠远远便看见了妖城的城门。厚重的高墙向两侧延展开去,城门上方悬着“赤帝城”三个大字。
这一路她冷静了许多,也自觉对江逐夜说的话太重了,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内疚。
她忍不住回头看去,身后却空无一人。
到了妖城门口,她又回头望了一眼,仍不见他的影子。她抿了抿唇,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进了城。
入城处排着几条队伍,站着几个穿甲衣的守城官兵,个个面色冷肃。
念棠走上前,将自己的妖身验明,简单说明了情况。官兵听她想要留在妖城生活,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眼,挥挥手,让她在旁边等候。
跟她一起等候的,还有一个面容憨厚的年轻男妖,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布包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稍显体面的官兵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卷册。原先那守城官兵指了指念棠几人,低声道:“这些就是今日刚进城来妖族定居的,跟他们讲讲规矩吧。”
登记官扫了众人一眼,神色淡漠地上前道:“定居落户,要一两黄金。”
“一两黄金?”几人顿时愣住。
那憨厚男妖先急了:“这也太多了,我没有这么多钱啊。”
念棠身上也没有这么多钱,皱眉问道:“落户是给房子吗?”
登记官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扯着嘴角笑道:“房子自己买。这一两黄金,只是落户钱。若没钱还想落户,也成,但家里的男妖要参军。”
他多打量了念棠几眼,补充道:“若有未婚配的女妖,便听凭妖城统一安置住处、婚配。”
念棠惊愕:“听凭妖城婚配?怎么会有这样的规矩?”
登记笑得意味深长:“姑娘不知道也不奇怪,这规矩也是近两年才成立的,妖城本就男多女少,为了繁衍后代,妖王也是没办法才定下这样的规矩。”
念棠听得心里一阵不适,脸色微沉,没有接话。
另一个刚进城的男妖也忍不住开口:“那为什么非要人参军?我是个木匠,也可以为妖城做出贡献,不用非得参军吧。”
登记官叹了口气,似乎对这话已听腻了:“你虽有些手艺,可凡事总得讲个缓急。眼下战事吃紧,生死存亡,自然比什么都重。人族与魔族屡屡来犯,妖城兵力折损得厉害。男人再多,也总是缺人的。唉,尤其缺能挑大梁的将才。”
“我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你们明白,只要安心当兵,奋勇杀敌,往后的日子,自然能在这妖城里越过越有奔头。”
“我不想在妖城了,我要走!”一个身形瘦小的妖忽然慌乱地叫起来,“放我离开,我要出城!”
他刚迈出两步,旁边的守卫便横过长枪,将他拦住。
登记官慢悠悠地看过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冷意:“妖城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既然来了,可就没有走的道理。要不出一两黄金,要不,就去当兵。”
几个妖顿时炸了锅,吵吵嚷嚷,神色慌乱。
念棠也没料到妖城竟霸道到这般地步。来这儿讨生活的,大多像她一样是走投无路才来的,哪来那么多钱?妖城分明是算准了他们拿不出,才如此逼迫。
一个牵着两个孩子的女妖满脸惊慌,将孩子紧紧护在身侧。她身旁的男人上前一步道:“官爷,这是我的妻儿。我愿去当兵,只求别把我妻子送去那安置处,更别给她另配婚事。”
登记官摆摆手,语气还算和缓:“放心,妖城没那么不近人情。她既然有夫君,又生育了两子,你又愿去当兵,自然不会替你妻子再行婚配。”
男人松了口气,连声道:“多谢,多谢。”
那官兵又看向他的妻子,笑道:“不过你若是遇上喜欢的男妖,也大可再嫁。咱们妖城一妻多夫,是寻常事。”
女妖脸色一白,下意识往丈夫身后缩了缩。
念棠在一旁听得心直往下沉。什么分配住处、统一婚配,听着分明就是变着法子逼女妖繁衍,哪里是什么正经规矩。她不能留在这儿。
她慢慢往后退,借着前头几人的遮掩隐入人群,想趁机脱身。可刚一转身,便被一个眼尖的官兵拦住:“姑娘这是要去哪儿?逃是逃不掉的,还是老实些,免得伤了自己。”
说着,那官兵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正在此时,一只大手猛地伸来,一把将那官兵拽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念棠身前,声音沉冷:“请你别碰我的妻子,否则,我的拳头不会客气。”
那官兵被扯得踉跄一步,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方才进城来的,有这么一号人物?”
念棠看着近在眼前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又惊又喜,眼眶一下就热了:“江逐夜……”
江逐夜没有回头,只抬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带入怀中,对着登记官道:“我们家,自有我会去当兵。还请各位官爷不要为难我的妻子。”
登记官讶然打量了他几眼,又示意旁边戒备的官兵退开,上前像验货般仔细看他,问道:“你是什么妖?”
江逐夜道:“狼妖。”
登记官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狼妖?狼妖可是优等兵种。凭你这副身量,放军营里也是拔尖的。”
“行!明日一早来此报到,我亲自领你去军营。”
二人脱身走到一旁,念棠满心愧疚,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了眼眸:“江逐夜,谢谢你。”
江逐夜面色依旧沉冷:“我反正也要来妖城混。帮你一把,权当是还了我们一路同行的情分。”
念棠捏着衣角,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又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不必。天亮后我就要离开,你最好尽快找到落脚之处。”
念棠去找房子时,江逐夜一直远远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她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找机会向他道歉。这一路走来他照顾自己太多,她不该一时置气,说出那样绝情的话。
念棠找人打听了哪里有宅行,便径直寻了过去。介绍人先是带着她瞧了几处单间的屋子,她却都不大满意,直到介绍人带她看了一处两间的,她才定下。
两间刚好,她想着,若江逐夜日后参军得空回来,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等她付了银钱签完契书,回头再想寻江逐夜,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她沮丧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转身回屋。
将新居收拾完,念棠又盘算着寻个营生。
第二日一早,她便上了街。
走了片刻,见一家名为“怀仁堂”的医馆门外挂着招学徒的牌子,心想兴许能试一试,便走了进去。
堂中环顾一圈,医馆不算小,药材柜、诊台一应俱全。
掌柜的听见有人进来,从后堂迎了出来,是位女掌柜。
“请问,您可是这家医馆掌柜?”
“正是。姑娘是来瞧病吗?”
念棠道:“我见外头贴着招学徒,想来试试。”
“我姓杜,名若。”掌柜打量她一眼,笑着问,“姑娘可有些医药上的底子?”
念棠回道:“略懂一些。”
杜若闻言,不免感叹:“这年头,女子出来挣钱的可不多见。大多都是男人出来营生,女人留在家中养着。你夫君呢?”
念棠不由想起江逐夜。虽只是假夫妻,但妖城那边已经登记在册,若她在外头否认,恐怕惹人疑心,便道:“我们初来妖城,我夫君便被征去参军了。”
杜若恍然:“原来如此。”她略一迟疑,又问:“那你只有这一个夫君?”
念棠点了点头:“是。”
杜若轻叹:“怪不得。你们从外头来,没根没基的,不容易啊。”话一出口,又觉自己这话似有不妥,忙补道,“不过姑娘还年轻,往后好男人多得是,再找几个,能多几个靠山。”
念棠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杜若又道:“我这店里正缺人手。平日招来的学徒,多是什么都不会的,像你这样懂些医理的,倒真是少见。”
念棠问:“那我能在您这儿做事吗?”
杜若笑道:“自然可以。咱们店里眼下只有一位坐诊大夫,稍后便到,到时引你们认识。”
念棠又问:“那工钱是怎么算的?”
杜若便细细与她说了。
没过一会儿,大夫来了,是个高挑的男子,神情冷冷淡淡的。
杜若迎上去,笑道:“鹿松远,你来了。”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杜若又道:“咱们招到学徒了,就是这位。”说着抬手朝念棠示意了一下。
猜想这位应当就是医馆大夫了,念棠朝他点了点头,露出个礼貌的笑:“大夫,我叫念棠。”
他仍是冷淡,只“嗯”了声。
杜若见状有些无奈,只好替他圆场:“他姓鹿,叫鹿松远。他的医术,在咱们妖城可算得上顶好的。”
鹿松远却打断道:“赶紧干活吧。”
念棠上前:“鹿大夫,您有什么吩咐?”
他扫了一眼诊桌上乱糟糟的脉枕和针灸包,“把这些收拾了。”
念棠应下:“好。”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诊桌的布局,把脉枕拿起来拍松,放在左手边顺手的位置。针灸包打开,借着光一根一根在指尖转着看,用过的针尖微钝,她挑出来放在铜盘里,干净的按长短插回去,合上针灸包放在脉枕旁边。案上散落的医案方笺,她按日期理好,压在镇纸底下。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诊桌恢复了干净整齐,每样东西都放回原本的位置。
鹿松远在一旁翻药柜,等他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桌子,想说点什么,没找到能说的。
“……把柜子里的药也整理一下。”
念棠把每一格抽屉都拉开、闻一闻、捻一捻,缺的补上,潮的晾开,标签模糊的重新写好贴上。
鹿松远路过,拿起来看了两眼。字迹端正,一味不错。
“以前在药铺做过?”
念棠笑道:“以前……也干过学徒。”
鹿松远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这人虽是冷淡,但她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晨时病人最多,待将病人都看完,杜若将念棠拉到一旁,压着声音道:“你看出来了吧?”
“看出什么?”
杜若道:“自然是鹿大夫区别对待啊。今日的病人里,他对女子都是一样冷淡。他尤其不喜女子。”
念棠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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