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除夕,他们是在一间小客栈里过的。

客栈叫“来福”,两进院子,前头是大堂,后头是七八间客房。年关底下没有客商,掌柜的一家人也在店里过年。

阿飞的伤还没好,躺在里屋。天机老人守着他,一老一小,一个不能动,一个动不了,倒做了伴。

那天午后,李寻芳看见掌柜的蹲在门口糊灯笼。

糊得很仔细,纸是红的,只是剪得有些歪。

“掌柜的,”李寻芳走过去,“买副春联去?”

“买了。”掌柜的头也不抬,“五十文。”

“五十文?”

“嗯。”掌柜的说,“还不是我买的。是隔壁张铁匠要写,我搭了一份。”

他把灯笼提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那门,去年贴的还是前年的。前年的,是大前年的。”

李寻芳站了一会儿。

“纸有吗?”

“有是有……”掌柜的抬起眼,“公子会写?”

“会一点。”

掌柜的翻出一沓红纸,翻的时候手有点抖——那纸是留着打补丁的边角料,长短不齐。又翻出半截墨、一支笔。笔是记账用的笔,笔尖歪了。

李寻芳把纸裁齐,用杯底压平。他把笔尖在灯上烘了烘,手指一捻,把那点歪正过来。

然后他蘸墨。

第一笔下去,掌柜的就“哟”了一声。

那不是账房先生写字的架势。那支断过锋的旧笔,到了他手里,笔画粗细停匀,收笔的地方顿一下,藏得住力气。

一副写完,他把笔搁下,吹了吹。

掌柜的凑过去看。

他不认得几个字,可他认得好看。他看着看着,把脖子缩下去了。

“公子……这字……”

“不好看?”

“好看得不敢贴。”掌柜的搓着手,“这门太小了。”

李寻芳笑了。

“门小才要贴。”他说,“贴着才像过年。”

· · ·

那天下午他写了七副。

上联下联横批,写了七家人。

写到第五副的时候,他抬头,发觉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仙儿。

她披着一件从镇上买来的素面斗篷,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她看他的手,看那支笔在纸上走,看了良久。

“这有什么用?”

她忽然问。

李寻芳没抬头。

“什么用?”

“字。”她说,“你写一下午,一文钱没挣。”

“嗯。”

“那有什么用。”

李寻芳把最后两个字收完,搁下笔。

“没什么用。”

他说。

“过年了。”

林仙儿愣在那儿。

她这辈子,每一件事都有用。

喝茶有用——茶能提神,也能谈事。学琴有用——琴能勾人。笑有用,哭也有用,连走路时腰该怎么摆,都是为了有用。

她只有一次做过没用的事。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下雪天,她在院子里看见一只落下来的麻雀,冻得站不住。她把它捧进屋里,搁在自己的手炉边。

麻雀活了。

活了两个时辰,飞走了。

那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百晓生教过她:**没用的东西,会拖慢一个人**。

“大公子。”她说。

“嗯。”

“借我一支笔。”

李寻芳抬起眼。

他把自己那支笔递过去,顺手抽了张纸角——巴掌大的一块,是她方才站的门边被风吹落的那角。

林仙儿接了笔。

她握笔的姿势是端正的——那是从小练出来的,先生打了三年手板修成的架子。

然后她下笔。

写了两个字,她就停了。

那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像账本上的字。

不好看。

她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端详了半晌,然后她把纸角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我还是不会写。”她说。

“你已经会了。”李寻芳说。

“哪里会?”

“你刚才写的那两个字,”他说,“中间那一笔是往下的。”

“往下怎么了?”

“练字的人教你,那一笔要往右上挑,这样显得有风骨。”李寻芳说,“可你写的时候,笔画是往下压着的。”

他看着她。

“往下压,是因为舍不得。”

林仙儿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张纸角。

· · ·

那一夜,子时前后,李寻芳一个人在客栈的屋顶上坐着。

天很晴,没有月亮,星星亮得厉害。

底下院子里,掌柜的在放爆竹;邻家的狗跟着叫;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敲更。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雪的味道。

他数着更声。

一更,二更。

三更。

三更的第一声敲响的时候,他脑子里“叮”了一下。

【宿主存活满两年。年度签到次数+1,是否签到?】

【签到中……恭喜宿主获得:踏月留香(身法篇)。】

【出处:楚留香。】

【要旨:人有影,影有隙;隙处可过。】

李寻芳在屋顶上坐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嘛。”

他嘀咕。

“别人签到发神兵,我签到发跑路的功夫。”

他想了想。

然后又想。

——不对。

他坐在屋顶上,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

他今年二十七岁,在一个不属于他的身体里,靠着一条“知道”的线索和一成内息,在江湖上活着。

他打过仗,赢了两次。

可他赢得都很难看:一次是背水,一次是靠弟弟的刀。

他手上有一柄剑,他不敢拔。

他心里有关键的十几年剧情,可他知道的时候,都已经晚了。

这样的人,最需要什么?

他的指尖在瓦片上敲了两下。

最需要一件事——打不过的时候,能跑掉。

他忽然笑出了声。

“哎呀。”

他仰起脸,看着满天的星,笑得有些无奈。

“原来是在提醒我。”

“活得久,比打得赢重要。”

· · ·

第二天,梅花盗又作案了。

这一回,他盯上的是青州知府家的小姐。

消息传出的那天,李寻芳正在给阿飞换药。

他把药布收好,抬起头。

“来了。”

“什么来了?”阿飞挣着要坐起来。

“百晓生的最后一手。”

李寻芳把药碗搁下。

“他折了一个铁眉叟,栽了一个少林寺,不会善罢甘休。”

他摩挲了一下指节。

“他一定会让梅花盗‘继续作案’,好把水搅浑,把‘李寻欢是梅花盗’这个名头重新坐实。”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路。”

李寻芳说。

“一个人做尽了坏事,最后剩下的路,永远是那一条。”

· · ·

当晚,他带着林仙儿,蹲在知府后院的墙头上。

夜风拂过。

春末的夜已经暖了。风里带着院里那几株老石榴的花香,甜得有点发闷。院墙很旧,墙头上长着薄薄的苔,蹲久了,膝盖上会印出两道青痕。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过去。

林仙儿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确定他会来?”

“他一定会来。”

李寻芳盯着院里。

“百晓生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让梅花盗继续作案。”

“他派出去的傀儡,今夜必到。”

“可万一,来的是个硬手呢?”

“硬手?”

李寻芳没接话,只笑了一下。

“再硬的硬手,也是人。”

“是人,就有破绽。”

“什么破绽?”

“他得翻墙。”

李寻芳往院里抬了抬下巴。

“你看那面墙——那道墙底下,是花圃。花圃的土是松的。”

“一个人翻墙,落地要卸力。松土上卸力,会留印。”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印子留得比常人的深,就说明他的身子比他的招重。”

“这种人多半练的是实功,不是巧功。”

“实功的人,转身慢。”

林仙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从前……”

她本来想问:你从前是不是干这行的。

可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 · ·

果然。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后院。

他落地的时候,果然在花圃里踩出一个印。

——比常人的深。

那黑影身法极快。落地无声,踩着青砖地像一片影子从地上滑过去;他一路摸向小姐的绣楼,途中绕过了三处巡夜的更夫,绕得极熟。

他对这座府邸的巡逻,比府里人还清楚。

就在他推开窗的刹那——

李寻芳动了。

他这一动,快得林仙儿几乎没看清。

那是他昨夜才记下口诀、今晚头一次真用的身法。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带起来的叶子,从墙头飘出去。

没有风声。

没有脚步声。

月色底下,只看见一道淡淡的影。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走路。

——脚不是踩在地上,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影子踩到哪儿,人就到哪儿。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话:

要是当年爬山的时候会这个,就不至于摔死了。

· · ·

黑影察觉,转身要逃。

迎面,却是李寻芳。

他没有抬掌。

他抬的是剑——连鞘的剑,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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