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除夕
这一年的除夕,他们是在一间小客栈里过的。
客栈叫“来福”,两进院子,前头是大堂,后头是七八间客房。年关底下没有客商,掌柜的一家人也在店里过年。
阿飞的伤还没好,躺在里屋。天机老人守着他,一老一小,一个不能动,一个动不了,倒做了伴。
那天午后,李寻芳看见掌柜的蹲在门口糊灯笼。
糊得很仔细,纸是红的,只是剪得有些歪。
“掌柜的,”李寻芳走过去,“买副春联去?”
“买了。”掌柜的头也不抬,“五十文。”
“五十文?”
“嗯。”掌柜的说,“还不是我买的。是隔壁张铁匠要写,我搭了一份。”
他把灯笼提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那门,去年贴的还是前年的。前年的,是大前年的。”
李寻芳站了一会儿。
“纸有吗?”
“有是有……”掌柜的抬起眼,“公子会写?”
“会一点。”
掌柜的翻出一沓红纸,翻的时候手有点抖——那纸是留着打补丁的边角料,长短不齐。又翻出半截墨、一支笔。笔是记账用的笔,笔尖歪了。
李寻芳把纸裁齐,用杯底压平。他把笔尖在灯上烘了烘,手指一捻,把那点歪正过来。
然后他蘸墨。
第一笔下去,掌柜的就“哟”了一声。
那不是账房先生写字的架势。那支断过锋的旧笔,到了他手里,笔画粗细停匀,收笔的地方顿一下,藏得住力气。
一副写完,他把笔搁下,吹了吹。
掌柜的凑过去看。
他不认得几个字,可他认得好看。他看着看着,把脖子缩下去了。
“公子……这字……”
“不好看?”
“好看得不敢贴。”掌柜的搓着手,“这门太小了。”
李寻芳笑了。
“门小才要贴。”他说,“贴着才像过年。”
· · ·
那天下午他写了七副。
上联下联横批,写了七家人。
写到第五副的时候,他抬头,发觉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仙儿。
她披着一件从镇上买来的素面斗篷,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她看他的手,看那支笔在纸上走,看了良久。
“这有什么用?”
她忽然问。
李寻芳没抬头。
“什么用?”
“字。”她说,“你写一下午,一文钱没挣。”
“嗯。”
“那有什么用。”
李寻芳把最后两个字收完,搁下笔。
“没什么用。”
他说。
“过年了。”
林仙儿愣在那儿。
她这辈子,每一件事都有用。
喝茶有用——茶能提神,也能谈事。学琴有用——琴能勾人。笑有用,哭也有用,连走路时腰该怎么摆,都是为了有用。
她只有一次做过没用的事。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下雪天,她在院子里看见一只落下来的麻雀,冻得站不住。她把它捧进屋里,搁在自己的手炉边。
麻雀活了。
活了两个时辰,飞走了。
那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百晓生教过她:**没用的东西,会拖慢一个人**。
“大公子。”她说。
“嗯。”
“借我一支笔。”
李寻芳抬起眼。
他把自己那支笔递过去,顺手抽了张纸角——巴掌大的一块,是她方才站的门边被风吹落的那角。
林仙儿接了笔。
她握笔的姿势是端正的——那是从小练出来的,先生打了三年手板修成的架子。
然后她下笔。
写了两个字,她就停了。
那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像账本上的字。
不好看。
她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端详了半晌,然后她把纸角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我还是不会写。”她说。
“你已经会了。”李寻芳说。
“哪里会?”
“你刚才写的那两个字,”他说,“中间那一笔是往下的。”
“往下怎么了?”
“练字的人教你,那一笔要往右上挑,这样显得有风骨。”李寻芳说,“可你写的时候,笔画是往下压着的。”
他看着她。
“往下压,是因为舍不得。”
林仙儿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张纸角。
· · ·
那一夜,子时前后,李寻芳一个人在客栈的屋顶上坐着。
天很晴,没有月亮,星星亮得厉害。
底下院子里,掌柜的在放爆竹;邻家的狗跟着叫;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敲更。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雪的味道。
他数着更声。
一更,二更。
三更。
三更的第一声敲响的时候,他脑子里“叮”了一下。
【宿主存活满两年。年度签到次数+1,是否签到?】
【签到中……恭喜宿主获得:踏月留香(身法篇)。】
【出处:楚留香。】
【要旨:人有影,影有隙;隙处可过。】
李寻芳在屋顶上坐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嘛。”
他嘀咕。
“别人签到发神兵,我签到发跑路的功夫。”
他想了想。
然后又想。
——不对。
他坐在屋顶上,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
他今年二十七岁,在一个不属于他的身体里,靠着一条“知道”的线索和一成内息,在江湖上活着。
他打过仗,赢了两次。
可他赢得都很难看:一次是背水,一次是靠弟弟的刀。
他手上有一柄剑,他不敢拔。
他心里有关键的十几年剧情,可他知道的时候,都已经晚了。
这样的人,最需要什么?
他的指尖在瓦片上敲了两下。
最需要一件事——打不过的时候,能跑掉。
他忽然笑出了声。
“哎呀。”
他仰起脸,看着满天的星,笑得有些无奈。
“原来是在提醒我。”
“活得久,比打得赢重要。”
· · ·
第二天,梅花盗又作案了。
这一回,他盯上的是青州知府家的小姐。
消息传出的那天,李寻芳正在给阿飞换药。
他把药布收好,抬起头。
“来了。”
“什么来了?”阿飞挣着要坐起来。
“百晓生的最后一手。”
李寻芳把药碗搁下。
“他折了一个铁眉叟,栽了一个少林寺,不会善罢甘休。”
他摩挲了一下指节。
“他一定会让梅花盗‘继续作案’,好把水搅浑,把‘李寻欢是梅花盗’这个名头重新坐实。”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路。”
李寻芳说。
“一个人做尽了坏事,最后剩下的路,永远是那一条。”
· · ·
当晚,他带着林仙儿,蹲在知府后院的墙头上。
夜风拂过。
春末的夜已经暖了。风里带着院里那几株老石榴的花香,甜得有点发闷。院墙很旧,墙头上长着薄薄的苔,蹲久了,膝盖上会印出两道青痕。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过去。
林仙儿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确定他会来?”
“他一定会来。”
李寻芳盯着院里。
“百晓生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让梅花盗继续作案。”
“他派出去的傀儡,今夜必到。”
“可万一,来的是个硬手呢?”
“硬手?”
李寻芳没接话,只笑了一下。
“再硬的硬手,也是人。”
“是人,就有破绽。”
“什么破绽?”
“他得翻墙。”
李寻芳往院里抬了抬下巴。
“你看那面墙——那道墙底下,是花圃。花圃的土是松的。”
“一个人翻墙,落地要卸力。松土上卸力,会留印。”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印子留得比常人的深,就说明他的身子比他的招重。”
“这种人多半练的是实功,不是巧功。”
“实功的人,转身慢。”
林仙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从前……”
她本来想问:你从前是不是干这行的。
可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 · ·
果然。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后院。
他落地的时候,果然在花圃里踩出一个印。
——比常人的深。
那黑影身法极快。落地无声,踩着青砖地像一片影子从地上滑过去;他一路摸向小姐的绣楼,途中绕过了三处巡夜的更夫,绕得极熟。
他对这座府邸的巡逻,比府里人还清楚。
就在他推开窗的刹那——
李寻芳动了。
他这一动,快得林仙儿几乎没看清。
那是他昨夜才记下口诀、今晚头一次真用的身法。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带起来的叶子,从墙头飘出去。
没有风声。
没有脚步声。
月色底下,只看见一道淡淡的影。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走路。
——脚不是踩在地上,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影子踩到哪儿,人就到哪儿。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话:
要是当年爬山的时候会这个,就不至于摔死了。
· · ·
黑影察觉,转身要逃。
迎面,却是李寻芳。
他没有抬掌。
他抬的是剑——连鞘的剑,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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