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暮城没有老人。

城门口卖炭的是十七岁的少年,酒楼掌柜是十七岁的少年,抱着孙女来买药的老妇,也长着十七岁的脸。她的手背布满皱纹,眼神却停在少女时的清亮里,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不合年纪的羞怯。

陆临渊刚进城,酒楼伙计便追出来,拿着一张欠条问他讨三碗面钱。

“我第一次来。”

“十七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伙计把欠条抖开,“连衣裳都一样旧。”

钱掌柜夺过欠条研究半天:“字迹像你,利钱也合理。要不先还?”

“你站哪边?”

“债权那边。”

城里人听见他们争吵,纷纷笑起来。那笑声很自然,街边有糖人、热炭和刚蒸好的豆糕,一切都比雪关外暖。若不是每户门上都挂着同一块木牌——“十七年春”,这里几乎像一座没有受过战乱的普通城。

阿檀和母亲也随队进了城。城中一个卖糖的姑娘递给他一串山楂,笑着问他几岁。阿檀想了想,说:“我忘了。”

姑娘并不惊讶:“没事。明早就会回到十七岁以前,忘掉的也不疼了。”

陆临渊转头看她:“你今年多大?”

“十七。”

“你在这里过了多少个十七岁?”

姑娘愣住。她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数着手指,数到第四下便痛苦地抱住头。

城中每个人都只记得十七岁以前。十七岁之后的日子,会在每天清晨化成雪,落进城中央那口井。有人结婚、生子、送走父母,却在第二天醒来时只把枕边人当成陌生客。

他们靠屋内留下的纸条继续生活。

“灶边男人是你丈夫,别用柴刀。”

“门口女孩是你女儿,怕雷,要抱。”

“东屋床下有娘的骨灰,不要当炭烧。”

这些纸条写得笨拙,却撑起一座城十七年的亲情。

谢听雪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很久。屋内一个十七岁模样的女子正追着纪停舟问:“你到底答不答应娶我?”

纪停舟这位面对三万骨骑都没退过半步的将军,被逼得连退三步。

女子名叫苏禾,是镇北军医官。她十七岁时喜欢纪停舟,后来嫁给别人,生了两个孩子,又在十年前死于雪牢。循环把她一生抹到只剩最早的心事。

谢听雪忍着笑:“纪将军,旧债。”

纪停舟黑着脸:“死者为大,你替我解释。”

“她也是死者。”

陆临渊没有笑太久。他在酒楼后院看见一块自己的木牌,上面写着:明日不要打碎城井,先问他们愿不愿意醒来。

字迹像他,却更锋利,尾笔带着一种他尚未养成的冷。

陆烬来过这里。

白暮侯很快派人请他们入府。城守也是十七岁的脸,头发却全白。他没有敌意,只把一叠居民留下的纸条放到桌上。

“你们要破阵,我拦不住。”他说,“但破阵以后,他们会一次想起十七年。有人会想起孩子死了,有人会想起自己亲手埋了父母。更坏的是,有些人本该早已死去。阵一破,他们可能连哭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谢听雪问:“所以便让他们永远没有明天?”

白暮侯疲惫地笑了:“有时候,重复的今天也比没有明天好。”

城井忽然传来龙吟。

无数记忆雪从井中涌出,沿街巷卷成一条白色巨龙。龙鳞上闪过城民被遗忘的日子:婚礼、生产、饥荒、葬礼。它盘上城墙,开口时却是白暮侯的声音。

“外来者会带来衰老和死亡。”

城民惊恐地拿起棍棒和菜刀。有人把陆临渊等人当成妖怪,有人却抱着门边纸条,不知该相信哪一个自己。

陆临渊没有喊“真相只有一个”。他站到城井前,问所有人:“愿意知道的人到东街,暂时不愿意的去西街。谁都不替别人选。”

最初无人动。

一个每天等哥哥回家的小女孩先迈出一步。她叫小满,十七年来每天黄昏都端一碗饭坐在门口,等一个早已死去的哥哥。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她说。

她走向东街。

随后,一个中年妇人模样、十七岁脸孔的人去了西街:“我怕。我想再过一天。”

没有人骂她。

谢听雪展开听雪剑府,将整座城分成两片雪域。一边的雪开始融化,另一边仍保留循环。剑府第一次不是为了斩开敌人,而是为了替不同选择留出地方。

记忆雪龙暴怒,张口吞向西街。它要逼所有人统一:要么永远遗忘,要么一次全部醒来。

纪停舟踏上屋脊,断枪刺进龙颈。苏禾在下方仰头看他,忽然从纸条上读到一句自己写给自己的话:若再见纪停舟,告诉他我后来嫁得很好,不必觉得欠我。

她读了三遍,眼泪流下来,却笑着朝屋顶喊:“纪将军,我不嫁你了!”

纪停舟险些被龙尾拍下去:“多谢。”

这一声“多谢”让周围人在惊慌中笑出声。

陆临渊趁雪龙分神跃入城井。井下不是水,而是层层叠叠的日子。每一层都封着城中人失去的一年。他的照骨域在这里几乎被撑裂,只能沿着自己的骨响往下走。

井底悬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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