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一天,苏慎微在前厅支起一张矮桌,铺上一张黄麻纸,摆好墨和毛笔,开始教阿娜、阿弟和苏怀安写真正写在纸上的字。

阿娜写字的动作沉而稳,每一笔都先悬停再落下,像在做一件需要被反复确认的事。阿弟不一样,她的手很快,墨汁在纸上走得很急,像一个正在被追赶的人。她写“当归”,笔画不多,写完后在下面画了一株草本植物的轮廓,根茎弯曲,叶子对生,是她从药贩子那里学来的。苏慎微低头看了看那幅字画:“这是当归?”

“对。当归的叶子是对着长的,根入药,能补血。”阿弟说。

苏慎微没有再问,但她的目光在那幅字画上多停了几拍。

傍晚收墨的时候,大家正各自收拾笔墨。阿弟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我阿妈在这里的话,是不是也会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阿娜正在收她的笔,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略微放慢了一些。她看着阿弟的脸,她还没有学过该用什么样的句子接住它。“会的。你在学她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在把它传给别的人。”

阿弟把笔搁回笔架上:“那我想,她应该是知道的。”她说完站起来,端起墨碟去井台边清洗。秋风吹过来,满院都是干燥的草木气息,阿弟蹲在井台边洗墨碟,水声断续而清晰。苏怀安还在他那张黄麻纸上继续添那棵树,树干被加粗到了第三遍,根部开始分出细密的须线。

至道元年也在安静中过去了。每个人的成长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进行着,阿娜比一年前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已经不再需要踮脚去够井台边的水桶了。阿弟走遍了广州城内外大大小小的药市,能辨认的药材超过百种。阿苇已经能独立处理大多数外伤。缝合、清创、包扎、拆线,她的手比半年前更稳了,像一条正在被反复校准的线。苏慎微的针灸越来越熟练,同时还能把医馆的账目和人事都理得井井有条。后院的药架和井台都变得比以前更牢固了,这栋被重新加固过的旧屋,正在慢慢变成一座能让人安心住下去的院子。

苏怀安长高了一截,像一棵被雨水浇透的树苗,一夜之间就拔高了一截,开始在后院追着露露跑了。

996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陈折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方,苏慎微和阿弟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铺开一张大纸,纸是苏慎微用旧麻纸拼接粘好的,边缘用干草茎压住。

“写什么?”阿弟问。

“草药大全。先记你认得的那些。什么时候采、怎么晒、怎么存、治什么。”苏慎微磨墨的动作不急不慢,“你记下来的,以后别人也能看。”

阿弟看着纸上已经开始出现的名字,目光在“艾叶”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好像一个正在确认锚点的人。她没有回答,但她在旁边的空位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当归”两个字,又在那两个字下面标注了它的特征和用途。

然后有脚步声从巷口方向快步靠近,急促,带着断续的气喘。一个穿粗布短衣的男人站在门口,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不等苏慎微开口就问:“请问,陈大夫在吗?我们村有个妇人难产,已经快两天了,接生婆也接不下来,听说城里有女大夫能治……”

苏慎微放下笔,站起来:“你等一下。”她转身走进后院,陈折已经听到了前厅的动静,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土,指节粗大,像是刚从田里跑来的。她转头叫了一声:“阿苇,阿娜,跟我走。”

阿娜已经站起来了,转身去拿了一只备好的药箱。阿苇放下手里的布,跟了出来。三个人穿过医馆前厅,跟着那个男人走出巷口。阿娜背着药箱走在最后面,肩带在肩胛骨的位置压出一条细痕,她的步子比半年前大了许多,每一步的间距都是一样的长度。

还没进村口,已经能听到产妇的痛呼声。断断续续,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弓弦。陈折加快脚步,弯腰穿过矮门,跨进了那道门槛。

屋里很暗,窗户被一块旧布帘遮住了大半,只有门缝和帘子边缘漏进来的光在泥地上切出几道窄条。产妇躺在一张矮床上,身下垫着一条被血水浸透的旧褥子,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嘴唇上有一排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接生婆坐在墙角,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脸上是一种介于疲惫和放弃之间的神色。她看到陈折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似乎是在说“你来吧,我已经没办法了”。陈折走到床边,先摸了一下产妇的额头,手心触到一层汗。她蹲下来,在产妇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你再用力一次。我帮你。”

产妇的眼睛在汗湿的刘海缝隙里看了陈折一眼,然后闭上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抬了一下,像在说“可以”。

陈折让阿苇拿来药箱,取出消毒工具和持针器,又让阿娜把接生婆叫到一边,低声问了几个问题:产程多久了,什么时候破的水,产妇还能不能自己用力。接生婆的回答断断续续,但信息够了。陈折回到床边,做了一次检查。胎位是正的,但产道已经水肿,胎头卡在产道中段,脉搏已经变得虚弱,好像一根正在被水浸透的线,正在失去它原有的张力。

陈折没有犹豫,她已经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她希望不会出现、但正在被缓慢确认的可能性。她抬头看了一眼阿苇:“帮我扶住她的腿。我要做侧切,你能看到位置。”

阿苇没有说话,绕到床尾,按住了产妇的双腿。产妇没有反抗,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陈折的动作很快。她找到了适合的切入角度和深度,切口边缘没有出血过多。她用手势引导产妇的呼吸节奏,让她在宫缩来临时配合用力。她扶住胎头,缓慢旋转,顺着产妇的用力方向牵引。房间里只有产妇的呼吸声,接生婆从墙角站了起来,站在几步外看着。

胎头出来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婴儿很小,比足月的孩子小一圈,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暗紫,脐带绕颈一圈,已经没有了呼吸。陈折清理了婴儿口鼻内的黏液,用布巾轻轻擦干它的身体,然后把它放在床尾的一块干净布上。她看到它的皮肤上有一层淡淡的暗色,不是胎脂,是一种她见过但不愿意立刻确认的东西。

她检查了脐带的断面和婴儿的指甲盖,边缘微微发蓝。她又看了一眼婴儿的皮肤,那种颜色不是缺氧的青紫,是更深层的、像被某种物质渗透过的灰暗。她用指尖轻轻按压了婴儿的腹部,触感没有弹性,是硬的。她把婴儿翻过来,检查了它的后腰和臀部,没有异常。然后她重新把它翻回正面,在它的背部再次观察那种颜色。不是所有部位都均匀,有些区域颜色更深,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浸染过。

她蹲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孩子……生之前已经不太好了。”

产妇躺在床头,没有看婴儿。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呼吸缓慢而浅,她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回答。陈折把婴儿用布裹好,放在产妇身侧:“你生出来了。你做得很好。”产妇仍然没有看婴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陈折凑近了才听清。

“……是男是女?”

“女孩。”

产妇的眼睛动了一下,像一道极细的裂缝正在闭合前最后一次打开。她没有哭,只是侧过头,看着那个被布裹着的小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们说吃了那个药,一定能生男。”

陈折正在清理器械的手停住了:“什么药?”

“村里的接生婆说,有一种药,吃了能转胎。”产妇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事,“游方的道士卖的,朱砂和一种红粉,每天服一小撮,连服四十九天。”

陈折没有立刻接话,把器械放进消毒盘里,然后把婴儿从产妇身侧轻轻抱起来,放在膝上检查了它的口腔和牙龈。没有明显损伤,但它身体里那些已经不再流动的血液不会说谎。重金属沉着是逐渐累积的,胎儿在发育中吸收了母亲摄入的朱砂,神经系统和内脏早已受损。那服药不能转胎,也不能保胎,它只是让一个本可以活下来的女孩变成了死胎。

“那个药,不能吃。”陈折说,“转胎是假的。世界上没有能让人改胎性的药。你吃下去的东西,只会伤到孩子。”

产妇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个小小的布包上,但没有伸手去碰。陈折不知道她是不是相信了,她的目光像是依然停留在某种更柔软的幻觉里,她正在让那道已经存在了很久的裂缝慢慢合拢。门外的男人在听到那声短促的静默后走了进来。他站在门框旁边,看着床尾那个被布裹着的婴儿,没有走近,也没有问是男是女。他的目光在自己妻子的脸上移动,然后落在那块布包上,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知道结果、但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下唇被牙齿压住又松开:“……是那个药,出了问题?”

陈折站起来:“是。朱砂和红粉混合,长期服用会损伤胎儿。这和男女没有关系。”

男人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原地,目光垂落,“……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什么药都不要吃。正常怀,正常生。只要孩子健康,不管男女都好。”男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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