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的物料拍摄现场,高尽欢没来,只有睡足了的程舒然背着几幅她自己的得意之作兴冲冲地等着交给黎奕——老舅给她发了消息,说尽管把作品给她,林妄是他哥们儿,铁。
程舒然跷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看起来就很可靠的黎导,而是林老师本人出现在布展现场。
这??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太确定,老舅说的“铁哥们儿”到底铁到什么程度。
林妄倒是挺和善,抬手把画筒接过来:“高尽欢和我说了,给我吧,你想现场看着我改,还是?”
“好好,多谢林老师,现场吧,休息室空气好一点。之前要不是您提醒,恐怕我也会踩进璞瑄的坑里,一直没机会谢谢您。”她还是不太敢相信这样的馅饼儿真的砸到自己头上了——帮过她的偶像现在要亲自给她改画,他还是吊儿郎当的老舅的铁哥们儿。
“您看什么时间方便,我请您和黎导一起吃个饭,有一家私房菜味道特别好,食材全是她们自己种的。”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超绝不经意进行安利,“是预约制,我和老板铁,您们哪天方便,随时可以过去。”
林妄点头,垂着眼坐下,已经把她的第一幅画抽出来了。
程舒然恭敬地站在旁边,恨不得“俯身倾耳以请”,又担心离得太近越界,只好微弯着腰等林老师提点。
第一幅画是深海,平静的海面占据了四分之三的画面,天空明亮干净,一头巨大的白鲸在海里游荡。色块之间的过渡深沉粘稠,孤独感扑面而来。
休息室落针可闻。
时隔两年,再看这幅曾经的得意之作,她好像又回到那个在水族馆看白鲸的下午。
“画得不错。”林妄没动笔,抬头看她,“情感和色彩都很好。”
“您不用这么客气,我什么评价都能接受,不用因为我老舅而对我这么照顾。”
“你画的时候,很愤怒。”
程舒然愣住,忽然想起网上关于这位林老师及其画作的评价——直击人心的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震撼,超越了所有技巧的天才。
她拖过一把露营椅坐下,放松紧绷的肩膀,点点头:“是啊,我很愤怒,因为我只能看着这些智慧生物被困在狭小的空间,终生不能回家,所以给她画了一个美梦。”
林妄也点头,把画卷起来。
??
“这幅很好,不用改,保持你的敏感和愤怒。”他笑笑,向她抛出橄榄枝,“黎导以后还会做其他公益项目,她托我问你,要不要继续合作。鹿鸣影业那边,也有画师合作渠道。”
简陋的休息室被她的前途照得亮如白昼。她尽量克制自己的狂喜,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把其他画也都拿走了,正撞上往休息室溜达的黎奕。
“诶?舒然,正好拍到你的个人介绍部分,来。”她拉住这个看起来像是喝高了的年轻姑娘,笑着询问,“林妄已经给你改好了?有没有好好看啊,你这么优秀的苗子,别给耽误了。”
程舒然这才回过神来,直愣愣站定,给她也鞠了个躬,噼里啪啦发表了一番千里马和伯乐的感慨,末了,还抛出刚才的吃饭邀请。
黎奕乐了,问了一嘴是哪家就点了头:“行啊,他那个破胃口,目前只能喝粥,我倒是什么都能吃。诶,对了,你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这么说有点突然,不过婚期就在下个月,和高老师一起来,人多热闹。”
她到现在还没有宕机,纯粹是因为人年轻,脑子和心脏也都经得住造。
“黎导,请柬还没写好呢,怎么就开始抢人了。”林妄慢悠悠走出来,戴着口罩,眉眼含笑,“小程和老高一起来,那算男方亲友,得我来邀请。”
“林老师的亲友”几个字彻底把她砸关机了。
得亏离得近,身经百战的黎导发挥了【被动技能·百分百能接住忽然在她面前倒下的人】,稳稳当当扶住这个被层出不穷的好消息砸懵了的妹妹,像是看见了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林妄的自己。
不算遥远的记忆再次复苏,又添了点新细节。黎奕把程舒然扶回休息室的沙发上,握拳捶捶后脑,试图多看到点儿细节,立即被一双冷冰冰的手捉住拉开。
她甩甩头,被相似的温度激了一下,下意识推开。
林妄的眼神暗下来,嘴角勾起自嘲的笑,没有像平时一样握住不放,只虚虚拢着。
黎奕觉出不对,用眼神问他怎么了,只得到他温柔的摇头,没看到口罩下的落寞。
顾不上这些小情绪了,来帮忙的黄桃和大海她们马上到,志愿者们也是。今天的拍摄任务很重。
“你要不要去车上?”她抬手摸摸他的头,“回家不行,我不放心。这里还是有点呛,去车上吧,接着给我刷材料~”
说完就匆匆走了,带起一阵风。
一向乖巧的林妄没有听话,等到她的身影消失,才踱着步子慢慢走出场馆。
提前招募的体验志愿者也到了。他们戴着墨镜,手握盲杖,在清醒过来的程舒然的搀扶下,伸手去触碰那幅《秋日麦田》。
黎奕扛着摄像机,亲自拍下那位中年女性志愿者的神情:疑惑、茫然、皱眉,然后是笑意,最后抿住嘴,像是想哭。
成了!
现场无声欢呼。
程舒然拾起画家的淡定温和,拉着那位见义勇为却落下眼盲结果的志愿者,从头感受那幅饱含温暖和幸福的“画作”。
戴着墨镜的善良阿姨频频点头,有些粗糙的手摸到那几根昨天还很不老实的铁丝,重新“看到”带着稻谷和阳光香气的秋风。
可惜做出这个装置的高老师不在,帮忙改了画的林老师也被发配去车里干活了。黎奕拍着,手很稳,心却短暂飘出去。
排在后面的,是个带着帽子的小孩,由家人陪着,也来“看”秋日麦田。
他曾经见过金色,只是没见过麦田。
“哇,这里,好软,是小鸟吧?”病怏怏的小孩咯咯笑,对高尽欢做的发声麻雀爱不释手。
黎奕了然,和眼眶微红的程舒然对视一眼,后者点头。
“你喜欢吗?”她蹲下来问孩子,“喜欢的话,让高老师再捏一只送给你,谢谢你能来。”
孩子家长在后面捂着嘴泣不成声——孩子的脑部肿瘤严重压迫了视神经,医生们体贴地建议他们,带孩子到处玩玩。
“不要,小鸟应该在天上飞,不应该被握在手里。”小孩子嘴唇干裂,一笑就破口儿,“我妈妈说的。”
“你妈妈说的对,但没关系,这不是真的小鸟,是个小玩具,也是礼物。”黎奕换了条腿,还是蹲在孩子旁边,“祝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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