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白天。

沈渡坐在村口的石碑旁边,手里握着老赵给她的那枚铜钱。铜钱是凉的,但她的手心是热的。她在想昨夜的事。霸王别姬,她演虞姬,老赵演霸王。戏里虞姬死了,霸王活了。戏外他们都活了。但今晚呢?今晚演什么?她不知道。

阿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沈渡用余光看着其他人。老赵在戏台下面坐着,仰着头看幕布。光头男人在村子里面走来走去,像在找什么东西。戴眼镜的男生站在石碑后面,靠着墙,闭着眼睛。红衣服女人蹲在土墙下面,还在哭。黑色卫衣的女生站在村口最远处,背对着所有人。老头坐在戏台台阶上,闭着眼睛,和昨天一样。

“你在看什么?”阿遥问。

“看人。”沈渡说。

“看出什么了?”

沈渡没有回答。她看出来了——他们在怕。不是怕戏台,不是怕演错,是怕彼此。八个人,七天,只有一个人能离开。那张纸条上写的,阿遥给她看的。沈渡不知道那张纸条是真是假,破妄已经用掉了。但她不敢不信。

“你觉得那张纸条是真的吗?”沈渡问。

“哪张?”阿遥说。

“只有一个人能离开。”

阿遥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我们八个人,只能活一个。”

沈渡没有说话。

“你想活吗?”阿遥问。

沈渡看着她。“你想活吗?”

阿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沈渡一个人坐在石碑旁边。

光头男人从村子里面走出来了。他走到沈渡面前,停下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是黑的,不是铁的黑色,是血的黑色,干了一层又一层,把刀刃的颜色盖住了。

“你过了十四关。”光头男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沈渡看着他。“你手里有什么?”

光头男人把刀举起来,在沈渡面前晃了一下。刀刃上没有反光,因为血太厚了。“这把刀杀过七个人。”

沈渡没有说话。

“杀了七个人,就能免死七次。”光头男人说。“我不用演戏,我不用怕演错。我只要杀人。”

沈渡看着他。“你杀过七个人。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光头男人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把刀放下来了。

“因为杀七个人只能免死七次。”他说。“但我要活七天。七天,七出戏。我杀了七个人,免死七次。但我第八次呢?”

沈渡看着他。“你杀了七个人。你还要再杀一个。”

光头男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

沈渡坐在石碑旁边,手心里的铜钱被她握热了。

下午。沈渡站起来,走进村子。她绕到戏台后面,撩开幕布,看那张纸。纸还在,字还在——“演过七出戏的人,会成为戏台的一部分。”她没有撕,没有告诉别人。她只是看着。然后她注意到了——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比其他的字小一半,颜色也更淡,像写的时候墨快干了。沈渡凑过去看:“除非有人替你。”

沈渡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除非有人替你。有人替你演戏,你就不用演。有人替你死,你就不用死。沈渡把手从幕布上放下来。她知道了——这个副本的出口不是杀人,是找人替你。杀一个人,你只能免死一次。但找一个人替你演一出戏,你就不用演那出戏。你不用演,你就不会变成戏台的一部分。

沈渡转过身,走回村口。她走到老头面前。老头坐在戏台台阶上,闭着眼睛。沈渡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过了几关?”沈渡问。

老头没有睁眼。“不记得了。”

“你在这个副本里,演了几出戏了?”

老头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但雾下面有光。“六出。”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六出。他再演一出,就是七出。他就会成为戏台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不演了?”

老头看着她。“我在等人替我。”

沈渡看着他。“等谁?”

“等一个不想杀人的人。”

沈渡没有说话。老头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渡手心里。是一枚戏票,纸做的,发黄了,上面写着“落魂村·第七夜”。第七夜的票。

“第七夜,最后一出戏。”老头说。“你替我演。我替你活。”

沈渡看着手里的戏票。纸是黄的,边角翘起来。她想到了老赵的铜钱,想到了老姜的硬币,想到了书中魂的槐树叶。每个人都在给她东西,每个人都在让她替他们做什么。老赵让她替他活着出去,书中魂让她替她看一眼太阳,老头让她替他演最后一出戏。沈渡把戏票握在手心里。

“我为什么要替你演?”

老头看着她。“因为你不杀人。”

沈渡没有说话。

“你过了十四关,没有杀一个人。”老头说。“你不杀人,但你也不会让人替你死。所以你只能自己演。演到第六夜,你就停。第七夜,你替我演。演完了,你出不去。我出去了。”

沈渡看着他。“你算好了。”

老头没有否认。他闭上眼睛,又变成了一尊石像。沈渡站起来,走回村口。阿遥在等她。

“老头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替他演第七夜。”

“你答应了?”

沈渡没有回答。天黑了。不是慢慢黑的,是一瞬间黑的。戏台上的锣响了。一下,两下,三下。第三夜,开始了。

沈渡看着自己的面板。【第三夜。剧目:《六月雪》。角色:窦娥。玩家:沈渡。】

窦娥。六月飞雪,冤死。她要演一个被冤死的人。沈渡走上戏台。戏服是白色的,白色的蟒,白色的凤冠。她站在台上,等戏台替她演。但戏台没有替她演。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她的声音还是她的。她不会唱,不会走台步,不会甩水袖。沈渡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台下站着七个人。老赵,光头男人,阿遥,戴眼镜的男生,红衣服女人,黑色卫衣的女生,老头。他们也在台上,穿着各自的戏服。但他们的身体也在动,是戏台在替他们演。只有沈渡的身体是自己的。沈渡知道了——戏台不会替她演了。从今夜开始,她要自己演。

沈渡开口了。她不会唱戏,她只是说话。“冤枉——”声音不大,但戏台把她的话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我冤枉——”

台下的人看着她。有人脸上有表情,有人没有。沈渡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戏服,戴着白色的凤冠。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说。“冤枉——冤枉——冤枉——”锣声响了。戏演完了。沈渡站在台上,她还活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只是说了“冤枉”,一遍又一遍,说到锣响。她走下戏台。腿不抖了,手不抖了,心在抖。

她走到村口,蹲下来。阿遥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哭了。”阿遥说。

沈渡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我没哭。”沈渡说。“是窦娥在哭。”

阿遥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村口,看着戏台。幕布是红的,红得发黑。

第三夜,过了。还有四天。

第四天。白天。

沈渡蹲在村口,手心里的铜钱被她握得发烫。昨夜她演了窦娥,自己演的。戏台没有替她。她不会唱戏,不会走台步,不会甩水袖。她只说了一句话——“冤枉”。一遍又一遍,说了整夜。她活下来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是她说对了?还是戏台看她可怜?她不知道。

阿遥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村口蹲了很久。太阳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光照在荒村上,照在坍塌的土墙上,照在干枯的树杈上,照在戏台的幕布上。幕布是红的,红得发黑,光打上去不反光,像一块巨大的血痂。

沈渡站起来。她需要去看看其他人。她走过石碑,走过坍塌的土墙,走到戏台前面。老赵坐在戏台下面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枚铜钱,在转。沈渡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铜钱,是一枚扣子。铁的,生了锈,边角磨圆了,中间有两个眼,像两只眼睛。

“那不是铜钱。”沈渡说。

老赵抬起头。“我没说那是铜钱。”

沈渡看着他手里的扣子。“你给我的那枚呢?”

老赵没有回答。他把扣子放进口袋,站起来。“昨夜有人死了。”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谁?”

“红衣服的女人。”

沈渡转过头,看向红衣服女人常蹲的那面土墙。墙还在,人不在。地上有一滩东西,不是血,是灰。人的形状,灰白色,像烧过的纸,风一吹就散了。

“她演错了。”老赵说。“她演的是《宇宙锋》里的赵艳容。装疯的那一段。她不会装疯。她演得太真了。戏台觉得她疯了,就把她留下了。”

沈渡看着那摊灰。“死了就变成这样?”

“演错的就变成这样。”老赵说。“演对的,活着走下台。杀人的,拿着免死机会。不演也不杀的,永远留在台上。”

沈渡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摊灰。风吹过来,灰散了一些,飘在空气里,落在土墙上,落在枯草上,落在沈渡的袖子上。她没有拍掉。

光头男人从村子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刀。他走到戏台前面,停下来,看着老赵。“昨夜有人死了。”

老赵看着他。“你也死了。只是你还站着。”

光头男人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今晚谁死?”

老赵没有回答。

光头男人转向沈渡。“你过了十四关。你手里有东西。你杀过人吗?”

沈渡看着他。“没有。”

“那你今晚会死。”

光头男人走了。老赵也走了。沈渡一个人站在戏台前面。

她走到戏台后面,撩开幕布,看那张纸。纸还在,字还在——“演过七出戏的人,会成为戏台的一部分。”右下角那行小字还在——“除非有人替你。”沈渡盯着那行字。有人替你。她想到了老头。老头说“第七夜,你替我演。我替你活”。老头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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