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延是第一次到赵序的家里来。是老城区边缘的一个自建小区,看墙立面的痕迹有挺长的年头了。赵序的家是一幢六层的小楼,一二楼租出去了,开了个火锅店。赵序住在最上头一层,打通了顶楼的露台,做了个花园。进门要走后巷,与前面店面分开。

章延以为赵序的家里风格会和这个老小区一致,富有年代感。却没想到大相径庭。里头意外的整洁,装修简约随性又不失风格,就是装饰内容物很丰富:电吉他、钢琴、拳击沙袋、茶具、毛笔字画、鱼缸、满墙的书、自行车、绿植……以及一只橘白的猫。

这么些风格迥异的东西放在一起,竟然也意外的很和谐。

“随便坐。”赵序的背还打不直,却不消停,张罗着要给章延泡茶。“喝普洱还是红茶?或者咖啡?”

章延都无奈了。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说:“我一时半会渴不死,你先告诉我你的药放哪儿了?”

赵序就乐,指着一个柜子说:“里边蓝色透明的药箱,白色瓶子那个就是。”

章延转身去拿,一边说:“你到沙发上坐着。”

章延拿了药回来。赵序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且脱掉了衣服。章延从他背后过来的,看到赵序的时候愣在了原地。

赵序宽阔的背上伤疤交错,至少六七处缝合的痕迹。最长的一处从右边肩胛骨斜向下,至少有十五公分。此外还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疤痕,有撕裂有烧伤,疤痕上有增生出扭曲的组织。这些伤疤都集中在背部的上半截,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

赵序注意到章延的脚步声,转头看过来,对上章延的表情,就笑了一下。“吓到你了?”

章延皱着眉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问赵序。“这是怎么弄的?”

赵序的语气平淡地说道:“车祸。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一家人自驾游。在山路上遭遇了滑坡,整辆车都翻到了山道底下。我不记得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形,只知道醒来就在医院里头,谢林跟他爸妈守在我床边。”赵序停顿了几秒,才又说:“他们说我爸妈都没了。”

章延一下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绳子一下扯紧了,随即潮水般漫上来一股悲凉。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序:“我当时也在ICU住了半个月,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又过了半年,骨头都长好了,伤疤也不疼了,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怎么可能没两样。

章延皱紧了眉,他看着赵序,发现这人还挂着淡淡的笑。

赵序看到章延皱起的眉毛,那双漂亮眼睛里溢出来的悲伤。他却觉得心动。他想要伸手去摸章延的脸。当然,他忍住了。

赵序笑着,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跟章延说:“章老师,你看上去像是要快哭出来了。”

“谁哭了?”章延剐他一眼。

赵序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好好,没哭没哭,咱们章老师可坚强了。”

章延又剐了他一眼。才皱着眉问:“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序无奈,“章老师,你是真不会安慰人啊。”

章延:“……”

赵序:“但我知道你是在心疼我。”

章延:“……”

赵序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房间里一圈,“靠这些东西。”

章延也跟着看了一圈,大概能够理解了。

赵序:“最痛苦的时候,我想不明白,怎么这一切就发生在我身上了?我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反刍:是不是出发前的哪一步做错了?或许有可以规避那次意外的选项,只是被我错过了?也会怨天尤人,凭什么其他的车都没有事?凭什么有的一车人可以完好无损?甚至会怨恨所有幸福的家庭,恨不能这些痛苦都让世间人尝一尝。

“然后有一天我照镜子的时候,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我的眼神看上去简直跟个杀人犯一样。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这样下去。于是我开始找活路。从医生那里,从相似经历的人身上,从这些兴趣里……慢慢地,我活过来了,能平静下来了。再慢慢地,我终于能够接受那次意外只是意外,能够让它真正成为过去。”

或许为扫除这沉重的氛围,赵序玩笑地收了尾,“所幸努力的成果斐然,不然哪能在遇见章老师的时候这么光彩照人?”

“……”章延非常客观地评价道:“虽然你这张嘴很欠,但你真的很厉害。”

易地而处,章延自知不可能做得比赵序更好,甚至都不可能走出来。

赵序像是得了什么荣耀,“这么佩服我?叫声哥哥来听听,我就传授你一些独家心得秘法。”

章延冷笑一声,“免了。而且我比你大。”

赵序:“几个月的事算什么年纪差,章老师你不要这么老干部。”

章延懒得理他,推了赵序的肩膀一把,“转过去。这药我看说明上是得揉,要是弄疼了你要吭声。”

赵序突然吭哧地笑了,“这句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章延“嗯?”了一句,随后反应过来,感觉被噎住似的,恶狠狠道:“那球怎么没把你砸死。”

赵序见他听懂,就又乐了。

章延那一球打在那条最长的疤上,那里缝合的痕迹叠加了烧伤的痕迹——这应该就是过去这么久,这伤疤还是需要护理的缘故。章延按照说明给赵序揉药,下手不重,赵序也没有吭声。过了一会,章延感觉到掌心和赵序的疤痕都滚烫了起来,那一片皮肤也泛了红。他便停了手。

赵序的身上起了一层汗,是疼的。

章延见状有点慌,给赵序拿了毛巾,又去倒了热水。“你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赵序喝了一口水后,拿起毛巾擦汗,手臂都疲软许多。他脸上还是笑,“不用,比我自己揉得轻多了。”

章延见他不是安慰,便放了心,问“你自己怎么揉?”

赵序比了个长短,“买了个带弯的工具,涂了药自己就能揉。前几次用的时候常刮破皮。”

章延没说话。赵序却立刻明白了,急忙说道:“章老师,快打住,不许想象那个画面,别破坏我在你心里英俊的形象。”

章延已经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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