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乱如麻大约是可以通过睡觉和逃避来缓解的,前提是事儿不会主动找上门。白念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想,顶多只会表现出一丁点儿失落,等情绪退去自然就剩下麻木。

但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吓醒的。还是两次。

谁懂在噩梦惊醒的恍惚间睁眼看到宋载阳站在床边的惊悚感。大白天就见鬼了。白念不出意外地叫了一声,迅速用被子蒙住头。

“你怎么进来的!进来前不知道先敲门吗?”

“敲门了,以为你死在里面,结果是睡得比较死。”宋载阳不咸不淡地评价道。

“不可能!”白念脸颊绯红,但下意识反驳,“我睡眠很浅的。”这一句声音发虚,她清清嗓子,重新给自己找回自信般高声质问:“敲门了就能进门吗?进来为什么不叫醒我?站床边吓唬谁呢?”

宋载阳不回应,白念也不敢把被子扯下来,只当他是被自己掷地有声的质疑堵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尴尬地驱逐他:“出去出去,我还没换衣服呢。”

等待片刻,白念掀起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到他是真的离开才大大地松了口气,瘫在床上。

全部穿戴整齐后白念不情不愿地把门打开一半,躲在两门的缝隙中幽怨地盯着不请自来的某人:“干什么?”

宋载阳稍稍打量她这防备拉满的姿态,作势要往前一步,白念就往后退一步,同时门开合的缝隙拉得更小了。

宋载阳收回脚,站立得大方笔直,像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一开口语气带着股酸味儿:“不是让我有话当面说吗,我亲自来了。”

装腔作势、阴阳怪气。白念在心底骂完他,反倒把门彻底敞开了。

她冷着张脸,眼神都不屑于落在他身上:“果然是你搞的鬼。”

宋载阳带着半分不解和半分硬压下去的切齿顺着她的话点头,作出受教了的模样:“讨你开心叫搞鬼?”

但白念自有一套逻辑,不仅忽视了宋载阳散发的不满,还越想越是自得:“无缘无故你干嘛要讨我开心?”

宋载阳无语凝噎,干脆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收拾好了?”他抛下这一句,然后也不管白念什么反应,抓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带出了门,“让你亲自看看我搞什么鬼。”

他走得飞快,白念大惊之下在他身后不断叫嚷咒骂,双脚使劲倒腾,快冒火星子了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宋载阳听了一路,只是浅笑一声,气得白念又要骂他神经病。

走到宫殿外的宽阔地带,宋载阳突然停下来看她。白念喘匀了气,以为他终于打算跟自己算账了,却忽地听他说:“你现在倒是比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点儿了。”

白念像是被什么击中,愣愣地看他。

“你真的很讨厌妖境吗?”

白念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可宋载阳专注得像在探讨很严肃的事情,一步步寻找出错的那环:“你说不想让他们用看异类的眼光看你,但昨晚你接触到的妖都很友善,你却还是不开心。”

“不是……”白念难得感到窘迫,按着手指思考如何开口,“你不觉得很假吗?就算在你的刻意安排下它们显得很美好,但这种美好一触就碎。就像那些大臣见到我还不是该吐唾沫就吐唾沫,该翻白眼就翻白眼。你威严再大又怎么样,还能改变所有妖的想法吗?”

白念故意把最后一句说得很重,希望他听明白就算自己现在屈服于他的淫威,那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代表他就可以为所欲为。所以赶紧松手放她回去。

宋载阳点点头,说知道了。

结果下一秒白念猝不及防地被他环住腰拉进怀里,一条手臂伸进膝弯,双腿就这样骤然腾空。白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胡乱在空气中蹬了几脚:“你知道啥啦!?”

宋载阳稳稳地抱住她,任她太阳穴凸起急得面红耳赤:“省点力气留着一会儿再骂。”

啥?!

宋载阳身后突然展开一双焰色的翅膀,扑面而来一股热浪,白念顿时不敢乱动了,缩着脖子躲在宋载阳的臂膀下,生怕那热浪燎到自己。然后就听见肌肉与空气搏斗的展翅之声,风从她身前划过,白念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在半空,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白念总算知道为什么叫她省点力气了。但凡睁眼或开口就会迎面遭到狂风的攻击,她无路可逃,下意识抱紧宋载阳趴到他胸口。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呼啸的风不再具有攻击性,破空声变成了羽翼延展扑棱的滑翔声。

视线往外下移,白念不由得瞠目结舌:“好高……你要带我去哪儿?”

自然是等不到回答的,白念小心翼翼将头向外探。远离妖王的宫殿后见到的建筑物不多,可见房屋是依据人的生活习惯所建,而妖族还是偏向于栖息自然山林中,所以地盘区域也大多按照族类划分。

他们分别经过了密林、泥沼、荒地甚至峡谷,无一不是十足的凶恶险地。若是让白念自己在其间行走,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保不齐就在哪处折了小命。怪不得宋载阳根本不派人看着她,也不怕她逃。

白念有些无语,他不会就是想给她瞧瞧妖境的厉害,让她死了出去的心吧。

那宋载阳恐怕是想多了,就自己现在这心衰力竭、死气沉沉的倒霉样,是有多想不开再策划一出酣畅淋漓的逃亡行动?

她一个人对抗妖境所有妖。

再说逃出去又怎么样,外面就比妖境更好吗?

想到此处白念骤然静默下来,寂寥感填满了她的内心。

她现在算得上是真正的孤苦无依、随处漂泊了。于是她也不再挣扎,让这一片片或高或矮的土地风貌滑过她的眼,就像技艺高超的画家用一支笔行云流水地填充着画布。

白念竟不自觉入了神。毫无疑问,它不美,也没有人间的烟火气,崎岖坎坷,处处充满危机。但白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

她在赤灵宗的山上待了太久,除了大战触碰不到任何真正的危险。所以她不知道高山原来可以这么高,川流可以这么激涌,就连往日细细软软踩在脚底的草都抵得上半棵树。

不会有人对它进行修剪,它们就蛮横地疯狂生长,勃发着一种野性的凶恶美。

白念只在古书上见过这样的文字介绍,就像几千年前的风景完好无损地保留并呈现在眼前。

眨眨眼的功夫他们就降落在一处山顶上。前面就是悬崖断壁,四周是怪石嶙峋,远方挂着不散的迷雾,而这座山峰是这一片凸起兀立的顶点,构建了最佳的观景台,站在这儿便可一览无余。

宋载阳把白念放下来的时候她还有些腿软,甚至头晕,不知道是不是上层的空气太稀薄的缘故。

白念拍拍胸脯确认自己的小心脏安然无恙,又顺了口气,不经意瞥到宋载阳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翅膀,顿时思绪万千。

当初这位强悍的妖王横空出世打得人族毫无还手之力时,白念咬碎了牙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能从他怀中的视角看世界。

传说中的金乌啊,当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这也就意味着无人能够制衡。

如果神器没出问题,宋载阳就一定会输吗?如果这时候开战,人族还有胜算吗?白念有些不确定。她赶紧借着整理头发的时机聊起其他话题,掩盖自己的心思:“现在可以说你在搞什么鬼了吧?”

宋载阳遥望一眼天边,随后朝远处微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时间快到了。”

“什么啊?”白念咽了下口水,还是觉得喉咙干涩。她打眼望向前方,刚刚还仿若凝滞的烟雾像层层褪去的纱,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显露出背后的景象。

“着、着火啦——”白念目不转睛地盯着迷雾散去的那处,一只手突然揪住宋载阳的衣袖,慌乱地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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