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蒙的薄雾漫过街巷,一方爬满青藤的檐下堆积着无数的破旧陶罐,上方的半个窗子耷拉在框上,半掉不掉。

突然不知何物从窗框中飞出,将那半扇窗子打落不说,还重重砸在对面层叠垒起的木箱瓦罐中,烟尘过后,碎裂的木片、陶片散落一地。

街巷顶上的妖听闻动静儿也只伸头瞥了一眼,又在缩了回去。

而瓦罐残墟中,一形似蛤蟆、赤皮圆眼的妖从中艰难扒拉出来匍匐在地,恐惧地盯着只剩着窗框的窗子,慌里慌张间又化作原身蹦跳着向另一侧灯火通明的街逃离,似乎身后正有什么更为可怖的事物将要追上来。

方婵月从窗中单手翻出身来,往妖市主街上看了片刻,抬手收剑入鞘,将头上戴着的兜帽再度扶正。

璃姝给的这帽子虽说戴上后能够让外人看不清自己的面容,但终究难以掩饰身为凡人的气息,在妖域的妖市中总会被这些垂涎人肉的小妖盯上,每每出门都会被骚扰。

方婵月提起从狐妖店中买回的包裹,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开。

妖市是妖域最繁华、最类人界的地方,再加上妖市有妖族巫祝设下的阵法,是以长年如夜。妖市中鱼龙混杂,妖魔占了大头,亦有堕魔的人修来此险中求富贵,不过其中大部分会被这些妖魔们吃了去就是了。

方婵月走出破旧小巷到了妖市边缘,在屋顶纵身几个跳跃,飞身上了一处坐落于半山腰的破屋外,随后闪身进了去。

屋内层层叠叠挂着破麻布,伸手拂开时还能碰落一地的灰,呛得她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抱歉啊蝉月,我现在腾不开手……”

璃姝的声音从更里面传来,方婵月拍了拍兜帽,应了一声向里走去——在一处木门前停了下来。

只见她以灵力打入木门之上,随后闭眼走过去,整个木门如同湖面中一般随着方婵月的进入而荡漾,再一睁眼,便看见璃姝正拿着梳子骑在不白背上……

“这是做什么?”

“给它梳梳毛啊!都打结了!”璃姝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大团银色的毛毛从木齿梳上落下……

方婵月脚步微顿,这才看到巨狼周围掉落满地的银毛……

她将东西放在一旁的桌上,正准备施术清理,却见璃姝抬手一扬,所有梳落的毛毛全部飞起聚于她掌心,几番变幻之后竟凝成了一段发带。

璃姝将银白色的发带递给方婵月,笑道:“往后出门带着这个,寻常小妖便不会再敢靠近你了。”

方婵月伸手接过,她能清楚地感觉出这发带之中沛然的妖力,如此确实能令大部分妖魔畏惧。于是她解下兜帽,将发间的簪子取下后,将这发带直接系在了马尾上。

“多谢你。”

“说起来不白到底是什么妖?先前它驮着我们飞奔出埋仙渚时我就在想了……”

方婵月说着,坐到毛茸茸的地毯上,伸手慢慢摸着已经睡着的巨狼。自从一个月前两人逃离魔域后没多久,就一拍即合决定先入妖域避避风头。

妖域的妖市极为适合隐藏踪迹,两人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也将这小屋内添置了不少物什,灵灯在头顶亮着,映着室内的红木床榻、桌上的铜镜、衣架上搭着的衣物……浑然是女子闺房中的样子,这都是她二人一同布置起来的。

璃姝看着眼前已经浑然仰躺睡死的不白,也很无奈,从前在玉蒙山唯独没学这些,暮也曾经说过妖属太多,本以为他会细细教来,却等来一句“没有能奈何地了你的,不学无碍”……

“应当就是狼妖吧。”

方婵月叹了口气:“璃姝,我在青云求仙学识虽不及百年,但各类古籍孤本都熟读三遍,其中记载有狼妖、犬妖的籍册中,未有一种与不白相似……”

“况且狼妖从未有过长得……如它这般大的,这在屋内还是他变小后了吧?”变小了之后卧在地毯上竟也占了一半的地儿……

“一切未知只是活得不够久……”璃姝沉下眼睫,“那黑蛟云虯肯定知道。”

语毕,室内突然安静了一瞬,方婵月似乎能感觉到耳鸣的嗡嗡之声,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初逃来妖域的路上,璃姝便断断续续与自己讲了落星城与埋仙渚上玄阙宫中发生的种种,当听闻她一心挂念的夫婿在落星城坠下悬崖后不慎被黑蛟吞没后,方婵月亦是大惊。

黑色鳞甲的蛟龙仅有一条,她没想到如今竟然能如此快地间接遇到了上辈子那骇人的魔蛟,而魔域竟是这魔蛟为君,冷静之余方婵月竟也冒出一背的冷汗。然而她犹犹豫豫握拳开合,还是终究未将自己重生之事告知璃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自己无数次在梦中感触着,上辈子眼睁睁看着道侣因魔蛟蛊惑而入魔的无奈与痛楚,令她重活一世依旧记忆犹新。

但她只能尽可能地安慰她、照顾她,她不想出门便不出,需要什么自己可以混入妖市买到,她也是自己除了江荷外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了。

“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回宗门?打算与我一同浪迹天涯了吗?”璃姝绕到门边,从一旁的木桌上拿起方婵月带回的包裹,一边打开一边同她打着趣儿。

方婵月则是望了一眼璃姝的方向,随后又看着面前的狼妖不白,轻轻摸着它柔软的腹毛,“仙盟大典之前我会回去,你放心,确认你没事了以后我再走……”

“那叫仙盟大典的……是什么时候?”璃姝拿着包裹翻了半天,最后还是将袋子拎起来抖了抖。本身这包裹袋子就是个空间法器,是以一下子呼呼啦啦涌出一堆……

“算算日子应当还有半年……对了!我刚想说,你当时给我的那个避水珠品相实属上乘,狐妖想占便宜反被我诈,她就把她压箱底儿的一股脑都给了我。”方婵月见璃姝捡拾着堆叠在一起的衣物、头面时颇有些惊奇的样子,连忙笑着与她解释。

璃姝第一次见,什么都觉得稀奇,这妖市有趣的东西不少,而狐妖狡猾重利,什么赚钱卖什么,这等给人修或小妖做遮掩的衣裳、头面形制的法器更是贵重。

“穿戴上之后应当就看不出身份了,这样还能好好地在妖域逛逛。”璃姝拿出其中一对灰绒绒的发夹往自己头上比划了两下,后来又扒拉出来一对鹿角……

她盯着看了半晌,将其丢在一边。

蛟化龙后,角也会变成鹿角的模样……

璃姝将发夹戴上后,又换上对应的衣裳,法器感知到了穿戴者的灵力,自动变化,很快——俨然变成了兔妖的模样。

“原来是兔妖的幻化,我看看……”

方婵月起身围着她看了一圈,随后点点头:“确实没有修士的气息了,跟妖一样。”

由于妖域的妖们并不像凡人或修士般以日出日落为作息,是以这个妖域上下,特别是妖市之中,无时无刻不热闹。

璃姝与方婵月将屋中收拾了一番,随后方婵月盘腿坐下修炼,璃姝则躺在不白身上一同睡了过去……

埋仙渚,玄阙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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