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回到客店时,正是未时。

他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十八娘临窗而立,神情莫辨。

他热络地与她说起白虎降世的种种,她却好似全然未闻,静默得异乎寻常。

西斜的日头缓慢爬过窗台,将她沉默的身影无限拉长。

转身的一瞬,余光瞥见那身眼熟的粉衫绿裙。徐寄春恍然大悟,赶忙跑到窗前,凑近细看她:“你今日还阳?”

十八娘指着楼下的街巷,气不打一处来:“我一直喊你,你只顾着傻笑不理我。”

“我在想案子。”徐寄春面不改色扯谎。

“你定没想正经事。”十八娘见他一脸心虚样,撇了撇嘴。

“走吧,别浪费还阳的时辰。”

出门前,闹出个小小的笑话。

十八娘做鬼时逍遥自在,素日都是穿墙而过,从来不管门在何处。

于是,当她如往常一般,大步朝着最近的墙壁径直走去,结果自然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久违的疼痛,让她捂住额头坐到地上,一副目瞪口呆的懵懂模样。

突如其来的闷响传来,徐寄春明显怔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后,他疾步上前,小心地扶她起身:“我牵着你。”

十八娘一边唉声叹气,一边伸手去握他的手:“唉,看来鬼还是得多还阳,否则都不知怎么做人了。”

“你从前没有还过阳吗?”

“没有,善功很难攒。有时一年到头,攒不到一件。”

徐寄春包袱在肩,干粮在手,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十八娘。

两人牵着手下楼出客店,直朝马厩行去。

上马时,照旧徐寄春率先跨上马鞍,却死活不肯让十八娘坐在他身前:“太晒了,你坐我身后。”

十八娘仰起头,看了一眼不算明媚的天光:“也不晒啊。”

徐寄春坚持指向自己的身后:“马跑起来便晒了。”

十八娘压下心底的疑惑,学着他的样子,一手握住缰鞍,脚下借力一踏,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回便成,又快又稳。

她喜上眉梢,脱口得意道:“你瞧我这身手,生前定然善骑!”

“善骑的十八娘,坐稳了。”

“嗯!”

马真正跑起来时,十八娘没了得意劲,只剩害怕。

风声呼啸而过,马背上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让她心惊肉跳。

出城不久,全是乡间

小道,颠簸感加剧。

身后的城池与左右两边的树木,飞速**成模糊的影子。

十八娘死死抱住徐寄春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

起初,她全身紧绷,紧闭着眼。

后来,她找到一件事做:听他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得极快。

她屏息凝神,用心数了数,片刻睁开眼睛,笑道:“一息六至。子安,你也很害怕吗?

“嗯,我怕你摔了。徐寄春将她过于往下过于雀跃的手,往上移了移。

闻言,十八娘的双臂圈得更紧,却换来他一阵更加失控的心跳。

“子安,你别害怕啊……

“我……

好不容易抵达野花坡,徐寄春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他借着找树栓马的间隙,刻意将缰绳在树干上绕了好几圈才作罢。

那一路狂跳的心,总算随着一圈又一圈的缠绕,渐渐平复下来。

此处的野花,多是野菊、秋蓼、荻花与紫菀。

一簇簇、一丛丛的白黄紫三色野花,从坡底铺到坡顶,又漫过山坡。

山风吹过,花浪柔柔地起伏,送来一阵阵清苦微甜的香气。

徐寄春栓好马,缓步登上坡顶。

眼前碧草如茵,十八娘早已铺开茵席,惬意地仰躺其间。

一顶斗笠随意地盖在她的脸上,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缓步走近,再蹲下身,伸手轻轻移开斗笠。

天光与他的样子,同时漫入她的眼帘。他望进她澄澈的双眸,恰好与映在其中的自己四目相对,不由得莞尔一笑:“我来了。

十八娘拍拍身侧:“你躺下。

遮阳的斗笠仅一个,等他躺下,十八娘随手盖在他的脸上:“我想多晒晒。

还阳前,她满心想着要吃遍玩遍,一刻不停。

还阳后,她只想寻一处清净角落,把自己摊平了晒透。

她闭目感受,想象自己是一株新生的野花,贪婪地汲取着日光,仿佛这是证明她活着的证据。

徐寄春:“你饿吗?

十八娘:“不饿。

徐寄春:“你热吗?

十八娘:“不热。

两人的对话,终止于此。

宽檐斗笠盖住徐寄春的上半张脸,将他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

他的右手随意地放在腰侧,左手缓慢而坚定地找到她的手,逐节交缠,直至那只手被他拢在掌心。

喉结滚动,他用指腹悄悄摩挲她的指节。

交握的掌心开始沁出薄汗,湿湿热**胶着在一起。

此间安静极了,四下唯有风声。

十八娘躺累了偏过头,望着斗笠下露出的一截下颌发呆。

他们挨得很近,她能清晰地看清他露出的下半张脸。

日光将他新冒出的胡茬染成淡金,再往下移,他的喉结正随着每一次呼吸滑动。

莫名其妙,突发奇想。

十八娘想起独孤抱月的最后一策:似亲还疏,亲近相探。

她紧张地吞咽口水,慢慢挪到他身边。

那日一晃而过,她从独孤抱月身上学到两个动作。

第一:吻上他的喉结。

第二:手探向他的身下。

她笨拙地俯身,唇瓣贴上那处微凸的肌肤,舌尖若有若无扫过。

斗笠下传来压抑的闷哼声,半截未能冲口而出的喘息,被他生生咽回腹中。

随着她持续地、毫无章法地深入他的衣袍下,他的喉结滚得越来越快。

她感受到他的僵硬与颤抖。

可就在他最难受的一瞬,她近乎粗鲁地扯落了那顶隔绝彼此的斗笠。

目光交汇,那双泛红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欲,誓要将她吞噬殆尽、吞吃入腹的贪欲。

她试出来了。

好消息:徐寄春对她,不是违背人伦的母子之情。

坏消息:这个傻子真的爱上了一个女鬼。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十八娘很没骨气地身子一歪,闭眼躺倒,假装无事发生。

徐寄春背过身独自平静了很久,才将翻涌的心潮压下。

待呼吸平稳,他回身躺下,小心翼翼地去寻她藏在袖边的手,稳稳握住。

这次十指交缠,他的手蛮横地占有着她的手,力道与上次截然不同。

十八娘装睡不敢动,只能任他用力任他宣泄。

装着装着,假寐成了真眠,她倒真的睡了过去。

酣眠至黄昏方醒,朦胧视线所及,除了漫山遍野的野花,便是那片绚烂花海中央的徐寄春。

想起自己下午干的糊涂事,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理由。

她慌里慌张跑到他身边,开口便道:“子安,阿箬说,还阳的鬼最易招来邪祟。我方才好似被一个女鬼附身了,她没伤害你吧?”

徐寄春笑着摇头:“没有。”

“哈哈哈,那就好。”

“我们该走了。”

这回翻身上马徐寄春又改了主意坚持让十八娘坐在他身前。

理由是:夜里风大她坐前面正好吹吹风。

十八娘不疑有他大大咧咧坐到他身前。

很快她察觉到了异常:她的腰臀之下与他紧贴之处有一处坚硬的触感正抵着她。

她左右为难徐寄春偏生还凑到她耳边絮絮不止温热吐息间满是灼人的关切:“你躲什么?也不怕摔下去。往后靠啊你一个鬼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马背颠簸摇晃后的摩擦几近逼疯十八娘。

行到山下她老实认输:“风太大了我怕染上风寒

十八娘第一次还阳结束于徐寄春的笑声中。

夜阑人静山道上仅他们这一马二人。

他在前紧握缰绳她在后默念口诀看着自己逐渐消失:“子安我又变成鬼了。”

“嗯。”

“做人真好!我日后要努力攒功德做善事争取早日投胎。”

“好。”

一人一鬼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十五日期满当日回京。

十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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