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餐厅。

尚之洛还没从恐惧中恢复过来,他颤抖着用手摸了摸脖子,没有伤口。

捕猎者和猎物之间的关系,纯粹而又简单。

只是,捕猎者永远体会不到猎物的痛苦,除非,捕猎者成了另一个捕猎者眼中的猎物。

既然时间回到了这里,他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就算是不愿去相信,也不得不试着去相信了。

娱乐室的门再次打开,理查德走了出来,还是那一句:“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尚之洛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下定决心,只能赌上这唯一的一条线索了,说:“理查德,我确实是不喜欢你准备的葡萄酒。”

这句话就像一块落入深潭的石头,在水面掀起了阵阵涟漪。

“之洛先生,我还带来了葡萄汁,或许你有空和我一起喝一杯吗?”理查德爽朗地笑了,左边脸颊深陷下去一个酒窝。

“好啊。”尚之洛也配合着他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收敛了嘴角。

“走吧,我的房间在右楼。”理查德快步走过尚之洛,顺着螺旋楼梯下了楼。

他没有回头,似乎笃定尚之洛一定会跟在他身后。主楼与右楼的连接处很短,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也不为过。右楼看起来和左楼几乎一模一样,吊灯,地板,墙纸,沙发看不出和左楼有什么区别。两人顺着螺旋楼梯上了二楼,进了餐厅之后,打开挂着新鲜松枝的楼梯门,来到了三楼。理查德的房间位于三楼正中间,楼下就是餐厅。

一路上,理查德和尚之洛没有交谈,两人一前一后,和偶然间走上同一条路的陌生人没有区别。尚之洛有太多问题想问,但是他并不确定理查德是否是那个正确的回答者。可悲的是,他竟然只剩下这个人,这个曾经杀过他一次的人,可以询问了。

理查德打开房门,侧身邀请尚之洛先进去,“请进。”

尚之洛走进房间,和自己的房间布局差不多。一定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门边壁灯右边的油画上的花,变成了白色的洋桔梗。

“怎么了?”见尚之洛一直看着墙上的油画,理查德也站在一旁看了起来。

“哦,没什么。”尚之洛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了沙发,“我可以坐这儿吗?”

“随意。”理查德说着走向了沙发后的立柜。

立柜上有一个黑色的大木箱。打开之后,里面用木板分出了八个正方形的空间,其中两个已经空了,剩下的六个都装着一个酒瓶。侧面单独分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里面放着两个黑色的小木盒。每个小木盒里都装着两个高脚杯。理查德随意拿出了一个酒瓶,从木盒里拿出高脚杯之后又把木盒放了回去。

尚之洛看着那个熟悉的酒瓶,胃又做出反应。

“不用担心,只是葡萄汁,别的什么都没加。”理查德把高脚杯放在了矮桌上,打开酒瓶,葡萄的香气瞬间就跑出了酒瓶。紫色的汁液缓缓流进透明的杯子里,把尚之洛落在玻璃上的眼睛染成了紫色。

理查德放下酒瓶,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尚之洛,尚之洛接过酒杯,拿在手里没有喝。

“来,干杯?”理查德举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尚之洛手中的酒杯,“我真的什么都没加,放心喝。”见尚之洛依旧没有举起高脚杯的意思,理查德又说:“那我们两个换一杯?”

尚之洛摇摇头,不等理查德,就将杯中的葡萄汁一饮而尽了。葡萄醇厚,香气灌满了鼻腔。喝完后,他把空了的高脚杯放回了矮桌。

“这么信任我?”理查德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又是恶作剧成功后的喜悦,“如果我真的在杯子里加了什么呢?”

“但是你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再杀我一次。”尚之洛靠在沙发上,语气平稳。

“哦?”理查德挑了挑眉,“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尚之洛摇了摇头:“不知道。”

理查德又拿起酒瓶:“要再来一杯吗?”

“你的那杯还没喝。”

“好,没问题。”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那杯葡萄汁也无毒,理查德同样一饮而尽,“怎么样?我真的没骗你吧。那我们边喝边聊?”

很快,两人手中又多了一杯葡萄汁。

“刚刚你是怎么死的?谁杀的你?”理查德也在沙发上坐下,但是他说这话时没有看身旁的尚之洛,而是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

和尚之洛房间里一模一样的时钟指向了:九点五十八分。

“莱姆用刀割了我的脖子。”

“他在哪儿杀的你?”

“我坐在沙发上,他从后面用刀杀了我。”

“你知道他怎么进的你的房间吗?”

“我睡着了。”

闻言理查德又笑了:“没事,有空的时候就多睡觉。”

尚之洛不敢相信身旁这个人听了他的回答还给出这样的建议:“万一就是我睡着的时候他进来了呢?”

“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啊。”理查德终于不再看壁炉,侧过身对上尚之洛的眼睛,“困的时候不要硬撑,既然都让你睡觉了就睡,至少在睡梦中是不会被杀的。而且,没有体力你想怎么继续?”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和我一样,都是player。”理查德喝完了杯中的葡萄汁,而尚之洛手中的葡萄汁一点儿都没动,“也不喜欢葡萄汁吗?真可惜。”说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player?”

“一场游戏的player。”

尚之洛沉默了,他想从理查德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但是后者再次看向了壁炉。

“刚才你说是莱姆从背后杀了你,那么他一定是早就在你的房间里了。大家都在娱乐室的时候,只有他不在,这说明你不在房间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在任意一个时间点进入你的房间,藏起来等着你。”

“但是鲁比在我的房间,我回去之前她一直都在。”

“你母亲的贴身女佣?”

“是。”

“嗯……难怪我问你知不知道莱姆怎么进的房间,你会说你睡着了。”理查德伸手摸了摸下巴,“你不觉得这座庄园的设计很奇怪吗?”

“你指的是?”

“比如说,你经常看到的一个东西。”

“什么?”

“这个房间里也有。”理查德说着喝了一口葡萄汁,“而且一眼就能看到。”

此时此刻,尚之洛的目光移向了窗边,厚重的棕色窗帘。

“但是那窗帘下面不是墙吗?”

“真的吗?”理查德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向了窗边紧闭的棕色窗帘。他伸出右手把窗帘掀了起来,墙上挂着一把锁,“不过来看看吗?”

尚之洛把一口没动的葡萄汁放回矮桌,快步来到窗边。那把锁的下面,墙纸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这是什么?”

“一扇门。”理查德解开外套扣子,从内袋中拿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接着用钥匙打开了墙上挂着的锁。他推开了墙上的缝隙,一扇门出现了。“我猜测的是,这墙后面还有一个空间,类似于一个封闭的暗道,连接了整个三楼。”

“那你进去看过吗?”

“没有,太黑了,我只是用锁把它锁起来了,以免发生像你那样的意外。”理查德说着又把门拉了回来,挂好锁,重新封闭了这个通道。

“你的意思是,莱姆通过暗道来到了我的房间?”

“也不一定,并不是所有窗帘后面都有这样一扇门,有一些后面确实是墙壁。”

两人都站在窗边,尚之洛才注意到理查德比自己高出不少,他的目光总是向下看着自己。一时间,他无意识地躲开了理查德的眼睛,顺势朝着沙发走去。

“你还有别的锁吗?”尚之洛端起自己那杯葡萄汁,喝了一口以缓解没来由的干渴。

“你可以问问鲁比。”理查德放下厚重的棕色窗帘,“或者找管家弗兰克。”

“好。”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点二十一分。

鲁比还在房间等着自己。

不回去的话她会一直等着吗?

至少要先回去让她去休息。

但是,回去之后,莱姆还会再杀自己一次吗?

“怎么了?”看着尚之洛沉默的背影,理查德询问道。

“我得回去了。”尚之洛回头,脸上却露出“不想回去”的表情。

“你可以用电话。”理查德指了指油画下圆桌上的电话,“如果你担心鲁比的话。”

“谢谢。”尚之洛走向圆桌,翻开一旁的电话簿,在最后几页找到了自己房间的电话:1948-0212。

这不是自己的生日吗?

在电话盘上按顺序拨下这个号码,电话听筒里传来两声“嘟嘟”之后,接通了。

“您好?”

“鲁比,是我,之洛。你先去休息吧,不用等我了。”

“好的,之洛少爷,也请您早些回来休息。”

“好的。”

尚之洛放下听筒,挂断了电话。

“你还要回去吗?”

这个问题,尚之洛竟然无法回答。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儿休息。”理查德漫不经心地说,“正好,我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尚之洛心里塞了一团棉花,轻飘飘地堵住了心口。

“而且,我也想快进到明天了。”理查德伸了个懒腰,“今天一直重复还是有点儿累了。”

尚之洛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理查德,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嗯……今天早上。”

“那我来之前,你也死亡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理查德顿了一秒之后才回答:“对啊,所以我才会锁上那扇门。”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窗边厚重的棕色窗帘。

“所以,不管是你,还是我,死亡之后都会回到过去吗?”

“对。”

“那你之前是怎么死的?”

“我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雪。”理查德坐在了沙发上,又看向了壁炉,“那时候,我是第十一位继承者,很快就被盯上了。其中有一次,也是在这个房间,和你一样,在沙发上被人用绳子勒死了。”

“中午的时候,下雪了。后来,雪越来越大,我就一直待在房间里。直到萨丽,我母亲的贴身女佣来送热水的时候,告诉我第十二位继承者到了,我才意识到这个游戏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什么变化?”

“就是你啊。”理查德靠在沙发上,目光也随之转移到了墙上的时钟。

“所以,我问了萨丽你的房间在哪。和我想的一样,是左楼二楼上锁的房间。等你和洛兰德见过面之后,我也悄悄去了左楼。”

“所以,那就是你那个时候出现在餐厅的原因?”

“是啊,总得看看这个游戏的新玩家是谁吧?”

“那你用毒酒杀我的原因也是这个?”

“为了测试,我特意选了发作快的毒药。”理查德又笑了起来,“怎么样?死得很快吧?”

“那你测试的结果是?”

“我们都是这个游戏的玩家。而且,好消息是,我们通过游戏的概率增加了。”

“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的智慧大于一个人的?”理查德转头看着尚之洛,笑弯了眼角。

“怎么才能通过这个游戏呢?”尚之洛靠在墙边,停了一会儿继续问,“不能退出吗?”

“这个嘛,我已经试过了,完全没办法自杀。”理查德拿起矮桌上放着的小刀,对着左手手腕割了下去,小刀却停在皮肤表层无法深入。“不过,如果我们互杀的话,时间同样会回到过去。看来,我们只有通过游戏才能离开这里了。”

“你就没有试过别的方法离开吗?”

“当然试过了。我不是说,你没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雪吗?我也想从庄园大门逃跑,但是门打不开,或者说,门根本就不存在。”理查德再次靠在了沙发上,“当我想去开门时,无论是用手,还是用手拿着木棍去敲门,都触碰不到那扇门。但是我想直接穿过的时候,门又会结结实实地挡住我。”

“最后,只剩下这唯一的方法了。”

“通关游戏。”

“对。”

“那通关游戏的条件是什么呢?”

“显而易见,来到这个庄园的那一刻结局就定好了。”

“成为继承者?”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理查德若有所思地摸起了沙发扶手,“至少现在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解法。”

两人都没再说话,壁炉里的松木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尚之洛再次开口,难掩话语中的无力。

“因为种葡萄种得有点儿无聊,出来放个假?”矮桌上的玻璃杯里,紫色的葡萄汁静静躺着,但是玻璃杯已经因其而沾染上污点了。

“谁又知道,进来了之后,就陷进了一个循环的死局呢。”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就好了,醒了就回到家里,这一切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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