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执念甚于恶意
周清越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时,屋里的灰还在,月光换成了日光。
嫣娘依旧站在床榻边,穿着那身褪色的嫁衣,直勾勾地望着窗外。日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出影子,她整个人像一层淡薄的烟,随时会被风吹散,又固执地不肯散。
"灵汐,"周清越在心底问,"我该怎么帮她?"
【先别想着帮她放下。】灵汐说,【你先把她的执念看清楚。她身边那团灰蒙蒙的东西,你看得见吗?】
周清越凝神看去。
嫣娘身周,确实笼着一层极淡的灰雾,像潮气一样贴着地面流动,顺着她的裙摆往上攀。那雾里裹着无数细碎的画面和声音:有人在喊"沈文高中了",有人在哭,有人一遍一遍地说"他说过要回来的""他说过要回来的"。
她凑近些,还能闻到那雾里带着一股潮霉气,混着旧衣裳、旧木头和雨水沤烂的味道。那气息不重,却贴得很紧,像是长在她身上,走到哪里都甩不脱。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嫣娘牢牢裹在中央。
周清越凝神细看,又在那雾里看见了许多画面——一个穿嫁衣的女子,坐在窗前绣虎头肚兜,一边绣一边低声哼着曲儿;她数着日子,在墙上刻下一个又一个"正"字;她听到"沈文高中"的消息时,眼睛倏地亮起来,跑到院门口张望,从清晨一直等到日落,等到月光爬上墙头。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像一卷被浸了水的旧画,边角都已经烂了,只有中央那点颜色,还固执地鲜艳着。
"这就是……执念?"周清越问。
【是。】灵汐的声音沉静,【她死前的最后一刻,念的是'等他回来';死后一百年,她魂里存的、想的、念的,也全是'等他回来'。这些念头日积月累,就凝成了这团瘴气。瘴气越重,她越出不去;她越出不去,瘴气就越重。】
周清越沉默了一瞬:"那如果我打散这团瘴气呢?"
【可以试一试。但你要记住——瘴气是她魂魄的一部分,打散瘴气,等于撕开她的伤口。】灵汐提醒道,【下手要轻。】
周清越点点头。
她走到嫣娘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抬起手,掌心朝外,轻轻往前推。
她没有用什么术法,只是把自己的意念凝成一线——像一阵温和的风,贴着那层灰雾的边缘,慢慢地、轻轻地拂过去。
灰雾动了。
那些裹着"他说过要回来的"声音的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嫣娘的身形忽然轻轻一震。
她那双一直直勾勾望着窗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周清越身上。
空洞的目光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你是……谁?"
周清越的心猛地一提,放轻了声音:"我叫周清越。嫣娘,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嫣娘怔怔地看着她,目光茫然地扫过满屋的灰尘,扫过自己身上那身褪色的嫁衣,忽然低声念道:"我……我在等他。"
"你在等谁?"
"等……"嫣娘的眉头轻轻蹙起来,像是在费力地回忆,"等沈文。他进京赶考去了,他说……中了功名,就回来接我。"
她说着,眼神又渐渐地涣散下去,目光重新飘向窗外:"他该回来了……他说过,中了功名就回来的……"
周清越看着她,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瘴气散开的那一瞬,嫣娘是清醒的——她能看见周清越,能说话,能回想。
可这份清醒只维持了短短片刻,就像潮水退去一样,重新被"等他回来"四个字淹没了。
"嫣娘!"周清越上前一步,"你听我说!你等了他七年,又等了他一百年!他不会回来了!他早就——"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灵汐急切地截断:【周清越!别说了!】
周清越一顿。
只见嫣娘的身形猛地剧烈晃动起来,那层刚刚被吹散的灰雾,像受到惊扰的蜂群一样,疯狂地重新聚拢,裹着无数尖锐的声音扑向她。嫣娘的面容扭曲起来,痛苦地抱住头,发出凄厉的尖啸——
"不会的!不会的!他说过要回来的!他说过——"
"他说过——"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绝望。
周清越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那层灰雾重新严严实实地裹住嫣娘,把她的身形淹没在浓稠的执念里。尖啸声渐渐弱下去,嫣娘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模样——穿着嫁衣,直勾勾地望着窗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她的身形,比方才更淡了一些。
屋里重归死寂。
周清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
灵汐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带着一丝后怕:【我让你轻一点,可你刚才那几句话,比她一百年等的那些念头加起来都重。她接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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