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谢蛮用发簪勾住先行异变种的核心经元链,密密麻麻的白色细丝连着簪尾,攀上她的指尖,手腕,直至大脑,最后连接成功。
人类入侵演虫核心经元链的行为,几乎没有先例,如果星渊有能控制王级演虫核心经元链和意识、反向操纵演虫群的办法,一定不会还待在地面上。
谢蛮不记得她为什么会克制演虫,五年前被带进星渊的时候,她对星渊的一切有种莫名的熟悉,和其他幸存者茫然无措的反应不同,她适应速度很快,第一天就熟练地接了委托,完成任务。
她隐约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所以尽量独来独往,哪怕星渊对她的血研究不出什么,她也不给星渊留下其他调查她的机会。
独来独往的精神链横冲直撞,核心经元链招架不住,直接瘫成一片,属于游筝的那部分意识从那一片中浮上来。
谢蛮其实认不出那是不是游筝,毕竟先行异变种吃掉了很多人,只是最后拟态的东西大多跟游筝相关,她凭直觉判断,主宰整个核心经元链意识的,就是游筝。
“谈谈?”她对漂浮的那一小点儿说,“你老实配合,我就不切你了。”
游筝:“……你想谈什么?”
谢蛮开门见山:“以后没我允许,不能展现攻击性。”
游筝沉默了一秒,“我控制不住,我不是人类了。”
她漂在这里太久了,她的人类意识和演虫的经常会打架,她又总是在不停地做卷子,交卷时间好像永远都会在她做完后重新开始,接着又被另一股意识打断,等她稍微清醒一点,她已经吃掉了很多东西。
人类不会乱吃东西的,但她会。
浑浑噩噩间,她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有时候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怪物撕开面皮后,又变成了她熟悉的同学、老师,他们披着人脸,身体却是纸糊的,纸质的手托着满是尖利牙齿的脑袋,朝她扔过来。
有时候追她的是卷子,卷子上的题她总是看不清,但周围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她只能尽力去做题,去一次次完成考试,可考场时间一到,她又在新的考场了。
她记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学生时代的考试,不应该还在考试。
支离破碎的记忆开始胡乱拼凑,不知道去哪里的路上白茫茫的,她好像永远在追赶前面的队伍,手里沉甸甸的,一低头,是一只血糊糊的手臂。
手臂在啃食她,她好像也在啃对方。
谢蛮连着她的意识,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砸晕,想起在平水区拟态建筑里,游筝也是在不停地做题。
谢蛮忍不住问:“你在害怕什么?”
游筝停下思绪,下意识摇头,“我不知道。我好像很笨,做什么都慢慢的。”
可她也曾考过第一,证明过自己并不是累赘。
“我是家里费尽心血凑够学费,送去读书,考进总部育才组的。可我没有留在总部。”
可能最终她的确太过平庸,周围那些“他们可以,你为什么不行”的质问,慢慢将她同化,她也开始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行。
他们总说迟到就完了,跟不上标准就完了,考不上就完了,甚至细化到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不一致,也能完蛋。
她被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喘息,然后战战兢兢出错,战战兢兢地完蛋。
“因为你的那些同学、老师?”
凝成小小人形的游筝惊讶地看着她,“你好聪明。你在打我的时候也很聪明,好像不怕被伤到,也不怕死亡。”
谢蛮听着她那不太正常的夸赞,沉声道:“可能是我知道我暂时不会死。”
游筝羡慕地说:“真好。不像我,我总是拖累别人,还连累了那么多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们不信我考进星渊总部,说我作弊。我其实也觉得是运气好而已,但我没胆子作弊。”
小小的游筝环膝抱着自己,“留在家乡工作也很好的,离妈妈很近,虽然那些人会说些不好听的话,妈妈说不理就没关系,可是我也听到过她跟爸爸吵,还哭了好多次。
“我知道因为我笨,连累妈妈了,只能上手多做点儿活,我还会修一些简单的东西,妈妈会夸我。”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妙地变了,“可是有时候我不知道怎么修自己,窗户坏了我能修,零件坏了可以换,但轮到我身上有不舒服的时候,会觉得算了,去什么诊所呢?浪费掉的钱可以给妈妈买好多能用的东西,我花掉算什么呢?
“后来听说演虫要来了,好多人去了星渊总部躲着,我们家只有一个名额。我以为他会把名额留给妈妈,反正我这样的累赘,是注定会被抛弃的,也不值得他会给我留下什么保命的东西,但他一个人走了。
“我们一开始躲在钢厂,演虫来得太快了,直接破门进来。他们就把我推了出去,吸引演虫注意。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反正我是个累赘,可是妈妈拉住了我的手。”
游筝伸出手往前探了探,“可是最后只剩下她拉住我的那只手了。”
演虫从他们躲藏的地方出现,一口咬掉好多人,连星渊的猎手都不敌。游筝抓着那只血糊糊的手本能要逃,可四面八方都是演虫,她出不去。
在某个瞬间,她想起猎手说过,人类的身体不能被它们夺走。
意识回笼后,她已经来到了钢厂总指挥中心,逃生门闸和高温槽的按钮她再熟悉不过,毫不犹豫摁了下去。
高温迅速点燃钢厂,游筝抱着那只手等待火势来临。
她本以为只要和妈妈在一起,火势也不可怕。
但她变成了这样,最后应该不是被火烧死的。
游筝惋惜地在空中抓了抓,又徒劳地放下手。
“我好像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了。”她看着谢蛮,“我害怕被丢下,但妈妈没有丢下我,证明我不是累赘,对吧?”
谢蛮艰涩地说:“当然不是。”
游筝的意识和情绪传过来的同时,谢蛮的记忆似乎也有点儿混乱。
在某个时间段,她好像也被丢下过。
“我收回那句‘你永远是纵火凶手’的话。游筝,你不是累赘,也不是凶手。”谢蛮说,“你是救星。”
游筝愣愣,“我是救星?”
谢蛮:“演虫吃掉人类的身体越多,得到学习人的机会就越多。你阻止了它,你当然是救星。”
就算阻止的部分有限,星渊没有迎来可以完全拟态成人类的演虫,就还有战胜演虫的机会。
先行异变种没有夺取主宰权,也没有被游筝以外的人控制,说明钢厂那场火过后,吃掉游筝的这只演虫,没有大肆吃其他人。
接到委托来到平水区而死的那些人,多半是因为刺激到了做题且爱干净的游筝。
毕竟厉葵和木兰一开始也只是被吞了进去,没有被吃掉。
谢蛮和程昀多次干扰游筝做题,并打乱整洁的屋子后,她似乎才被演虫本能驱使,开始对厉葵她们下手。
后来程昀说她是凶手,惹她生气,她才又盯上了程昀。
谢蛮也是因为发现这个,才一再挑衅她的。
只是,为什么老张会被吃掉?
“你说我是救星,那你能不能不切我了?”游筝好商量地问。
谢蛮思绪被拉回来,觉得她一点儿也不笨。
“你尽量不要失控,不要释放攻击性,我就不切你。”谢蛮顺势鼓励,“你能做到的。”
之前她是直接控制其他演虫核心经元链,或者拿刀威胁够了,才跟其他组交易的。
交易先行异变种的时候,它已经被切得要死不活,如果不是因为幼体可以不限距离修复母体,谢蛮也不会再把它拿回来处理。
现在游筝既然主动想退让,她也就不用跟之前那样下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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