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君恒的母亲是在两年半之后,一个十分寻常的周二早晨过世的。
苏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育儿保姆一起给两岁的方念恒换衣服。
室外是一个有些阴冷的秋日,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岁的筏板孩子咿呀学语,手指攥着她睡衣的第二颗纽扣……
那是一颗象牙白的贝壳扣,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那是宋栾最常把玩的位置,是多少个深夜……
是宋栾偷偷见她,躺在她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那颗纽扣打转。
他像是在确认苏素的某种归属,又像是在暗想某种可能。
苏素从未问过他为何执着于这颗扣子?
正如她从未问过,他是否知道这颗扣子是方君恒贴身衣物的遗留物。
电话铃响时,她把念恒的胳膊塞进毛衣袖子。
孩子不配合她,扭动着像一条滑溜的鱼,好在育儿保姆及时出手。
听到护工那句“你婆婆走了”从听筒里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苏素的手停在半空,毛衣套在方念恒的头上,露出他憋得通红的小脸。
她好像愣了很久,久到时间在她周围凝固成琥珀,久到……
她抱着方念恒放在客厅内的爬爬毯上,宋念之从幼儿园放学回来。
孩子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妈妈,我饿了。”四岁的男孩声音清亮,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苏素如梦初醒,她看着育儿保姆把方念恒放进婴儿车,她随即抱住长子。
方念之身上有股幼儿园特有的味道——蜡笔、饼干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
那是孩子世俗生活的味道,是方君恒从未参与过的、平凡而珍贵的日常。
“念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那个刚刚飘走的灵魂:“你爸爸哪?”
四岁的宋念之很懂事,这种懂事不是天生的。
是在无数次大人刻意的回避、含糊其辞中,自己拼凑出来的。
他知道弟弟的姓氏来自母亲前夫,知道那个【方】字背后有一个温柔而遥远的影子。
他知道弟弟的名字里藏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知道母亲抽屉里锁着一本故人相册。
“妈妈,爸爸去了瑞士山下……”他仰起脸,眼睛像两颗黑曜石,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爸爸说要去见方叔叔。”
苏素因此起身看向窗外,正好看到宋栾的车正驶出庭院。
黑色迈巴赫碾过银杏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艘驶入深秋的船。
她读不懂宋栾的心思,车尾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消散无踪。
她见状抱起方念恒,牵起宋念之的手,追随上了那艘正在驶远的船。
当她带着孩子们跟随而去的时候,远远便瞧见宋栾打开了手里的高粱酒。
那是方君恒生前最爱的牌子,产自他故乡的作坊,六十度,入口如刀。
苏素曾见他在某个深夜独饮,对着窗外异国的月光,说这叫:乡愁。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有些酒是用来醉的,有些酒是用来醒的,而有些酒,是用来祭奠的!
宋栾站在墓碑前,风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苏素站立,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们乖乖在车里等爸妈。”
苏素放下孩子,弯腰给念之系好围巾,又给念恒掖了掖毯子。
她看向驾驶座上的林默,那个跟了宋栾八年的助理。
此刻他正透过后视镜看着她,目光里有种了然的悲悯。
“阿默,麻烦你了。”
林默“嗯”了一声,随之启口:“太太放心,我会照顾好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但苏素听出了底下暗涌的波澜。
林默知道太多事——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宋栾的疯狂,知道他们婚姻里的所有裂缝。
但他从不多说,只是沉默地开车,沉默地递文件,沉默地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刻出现。
苏素因此快速下车,直奔方君恒的墓地走去。
落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其实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苏素心里有你,早在我们结婚前,她就对你有了好感。”
宋栾的声音随风传来,沙哑而疲惫,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纹。
苏素止步在他身后,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总是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竟然有些佝偻。
她沉默的感受着山风穿过松林,听到某人发出了呜咽般的声响。
只听他再度启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自嘲:“方君恒,你赢了,她好像再也看不到我了。”
苏素想开口,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哽咽!
想起婚礼那天,宋栾在新婚夜里说:“我会让你一直爱我,永远爱我。”
想起他眼底的暴烈与偏执,想起方君恒那几年他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与彻夜难眠。
她以为他不懂,原来他什么都懂,他比任何人都懂方君恒。
彼时,瑞士山下的秋天似乎比记忆中更冷,苏素一时间没忍住打了一个寒蝉。
宋栾回头对视她的双眸,还未开口,苏素便情绪失控的扑倒了他怀里。
宋栾身子僵直,只听她颤声喃呢:“宋栾,从始至终我爱的人只有你,只有你!”
三日后,方母最终葬在儿子身边,苏素正站在墓前,手里攥着两束白菊。
一束是给方母的,一束给君恒的。
宋栾跟在身后,左手牵着宋念之,右手抱着方念恒。
两个孩子的羽绒服一黑一白,像两枚被命运掷出的棋子。
葬礼极简,正如方君恒当年,没有牧师,没有哀乐,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是苏素亲手将方母的骨灰盒放入墓穴,与方君恒的墓碑并排。
石匠刻字的手艺很好,“方君恒”三个字依然清晰,只是边缘多了些青苔的痕迹。
“他们母子俩终于团圆。”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隔着一层石板,在地下继续相依为命。”
“苏女士。”律师在散场后拦住她,手里拿着牛皮纸袋:“方老夫人留下遗嘱,这栋木屋和基金会的管理权……”
“我知道。”
苏素打断他,她不想听那些冰冷的条款,不想听关于遗产、股权、监护权的算计。
她只想在这里,在这个有方君恒气息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给我三天……”她的目光越过律师的肩膀,落在远处正在堆落叶的宋栾和孩子们身上:“我需要三天来完成一场迟到的告别。”
律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文件袋递给她。
在深秋的山间小径上,方念之不时回头看妈妈,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担忧。
方念恒则在父亲怀里睡得安稳,小嘴微张,嘴角还挂着口水印。
——
夜晚木屋的壁炉燃起来时,窗外开始下雪……
那是今年星海市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像某种迟到的祭奠。
雪花扑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壁炉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群跳舞的幽灵。
宋念之带着弟弟在楼上睡下,苏素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手里捧着方母留下的铁盒。
那是个老式的月饼盒,铁皮上印着褪色的花卉图案,边角已经生锈,用橡皮筋捆着。
她解开橡皮筋,盖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叹息。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地契,只有一叠泛黄的信。
那是方君恒偷偷写给她的书信,从未寄出。
第一封:
我今天在苏家看见一个姑娘,她举着相机的样子像举着一把qiang。
她说要给我拍张照片,我拒绝了,但她还是拍了。
她说我的笑里有旧上海的影子,我不知道旧上海是什么味道。
我只知道,我动心了,我想……再见到她,哪怕远远看着她。
第二封:
素素妹妹,我此生所愿,唯有娶你。
第三封:
你落在婚纱上的泪,是因为新郎不是他,而是……我。
第四封:
你能等她,我自然也可以等你。
第五封: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两年,两年够做什么?够看一场雪,够等一朵花开。
那么也可以让你记住我,也够让你忘记我,但我贪心,我想让你记住我。
我想让你幸福,我要该怎么办?为什么偏偏是回头的时候我命不久矣?
我想再听你说一声:君恒哥,我在乎你。哪怕你是骗我的,我依旧满足。
苏素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墨迹,像一朵朵绽放的花。
想起那个异国医院的夜晚,想起他瘦得脱形的手。
想起他说:“我不能碰你,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时眼底的温柔与绝望。
想起自己如何用谎言“孩子是他的”来惩罚宋栾的占有欲,来赎回自己的愧疚。
她一直在谎言里活着,直到谎言变成真相,直到方念恒的眉眼越长越像宋栾。
“素素。”宋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素慌忙抹眼泪,却越抹越多。
宋栾端着两杯热可可,杯沿印着木屋民宿的logo。那是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
那是和平的象征,是和解的象征,是他们之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他在她脚边坐下,背靠着摇椅的扶手,姿态是从未有过的低。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也照亮了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
他明明不到三十岁,如今却老了似的。
“念之问过我……”他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弟弟姓方,他姓宋?”
“你是怎么答的?”
“我说……”
他看着苏素的眼底有火光在跳动:“因为最爱妈妈的那个人姓方。你弟弟的姓,该是最爱她的人。这叫守信。”
苏素低头看着宋栾的眼底,不再是当年那个暴烈的困兽,不再是那个会为了她一个眼神就掀翻桌子的疯子。
时间磨平了他的棱角,也磨平了他的骄傲。
他学会了等待,学会了退让,学会了在她守着方君恒照片的深夜,安静地递上温水。
“从前我一直认为你最爱我的……”他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可是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比我更爱你。”
“宋栾……”苏素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跟君恒哥在国外那段日子,他跟我说过,他说……”
她低眸哽咽,字字痛苦,像是要把埋了三年的刺拔出来:“他愿意爱屋及乌,亲手把我送给你。”
宋栾的手颤抖了一下,热可可洒了几滴在地板上,像褐色的泪。
他放下杯子,伸手抱住她,两人对视那一刻,宋栾低眸的吻被她躲开了。
她的脸侧向一边,眼泪滑进鬓角:“我做不到,我还是做不到原谅你。”
宋栾没有强求她,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皮肤上,不知道是她的泪,还是他的。
苏素手里握着那枚象牙白的纽扣:“你早就知道这颗扣子的来历,对不对?”
他沉默片刻,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某种承诺。
“素素,爱不是占有,不是比较,不是他更爱你,是我太蠢了。
他的爱是成全放手,是命不久矣、身在地狱,也希望你在天堂。”
星海市的天际线正在晨曦中缓缓亮起,那将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宋栾盯着熟睡的她,听着两个孩子的呼吸,沉稳的陷入了睡梦中。
方念之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念恒咂了咂嘴。
宋栾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温度刚刚好。
——
半年后,星海市的三叉戟同盟还未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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