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大厦二十一层，当第一缕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城市上空的薄雾，战略投资部的几盏灯已经亮了。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微的夜露，在逐渐增强的天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王海坐在工位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刚下发不久、标注着“绝密-内部”的项目立项通知书。深蓝色的标题字体显得格外凝重——“远洋·智慧康养社区二期试点项目（晨曦计划）可行性研究与前期筹备”。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许久没有移动。
这个项目，就是赵启明昨天下午找他谈话时提到的“重要任务”。不同于一期的小范围试点，二期被集团定位为向“地产+健康服务”战略转型的旗舰标杆，预算规模是前者的五倍以上，选址在云栖市新兴的生态科技园区，规划整合高端适老化住宅、社区嵌入式医疗中心、AI健康管理中心及配套商业。项目成败，直接关系到远洋未来三年的业务布局和资本市场信心。
而王海，被任命为项目前期研究与风险评估小组的核心成员，直接对赵启明负责。通知邮件里明确写道：“该岗位需承担关键数据分析、潜在风险识别、合作方初步筛选及部分对外调研协调工作，是项目前期决策的重要支撑。” 这意味着，他将比一期时更深入地接触到项目核心，也将直面更复杂的利益纠葛和潜在漩涡。
压力如影随形。但此刻，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简报。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关于王晴零散信息的初步汇总。年龄、收养背景的有限报道（多语焉不详）、加入远洋集团“未来之星”计划的时间点……以及，他反复凝视的手机相册里那张模糊不清的夏令营合影截图。那个十岁女孩颈后的浅色印记，像一枚顽固的钩子，紧紧勾住他所有的怀疑与期盼。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刀刃上。一边是集团寄予厚望、不容有失的重大项目；另一边，是可能颠覆他人生、却必须极端谨慎求证的身世之谜。两者都需要他投入全部的精力和智慧，却又彼此牵扯，让他心力交瘁。
“这么早？”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海迅速切换了电脑屏幕页面，回过头，看见苏瑾拎着一个简约的公文包，正站在过道里。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长发绾起，妆容精致，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苏助理早。” 王海站起身，“你也这么早？”
“董事长今天上午要和市政府那边开个关于科技园区政策的协调会，有些材料需要提前核对。” 苏瑾走近几步，目光自然地扫过他桌上那份醒目的项目通知书，眼神微动，“‘晨曦计划’……恭喜你，王海。这个担子不轻。”
“压力很大。” 王海实话实说。
苏瑾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王海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提醒：“这个项目，关注度会非常高。董事长亲自挂帅领导小组组长，陈副总会参与协调，赵总具体抓前期研究。你……凡事多留个心眼，数据、流程，务必严谨再严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近，陈经理那边，对你似乎格外‘关注’。”
王海心中一凛，知道苏瑾在提醒他陈昊的敌意可能因这个项目而升级。“我明白，谢谢苏瑾。”
“客气什么。” 苏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既有同事的关切，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我先过去了。”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窈窕背影，王海心中涌起一阵感激和一丝愧疚。苏瑾的敏锐和善意，他感受得到。但他背负的秘密太重，无法与人言说。
上午九点，部门召开“晨曦计划”项目启动会。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战略投资部的核心骨干，还有从市场、设计、成本、法务等部门抽调来的临时组员。赵启明主持，陈昊坐在他左手边，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面前摊开着崭新的项目手册，神情专注，不时用昂贵的钢笔记录着什么，一副全力投入的模样。
赵启明言简意赅地阐述了项目的战略意义、时间节点和纪律要求，特别强调了独立性和保密原则。“‘晨曦计划’不是寻常的地产项目，它承载着集团未来。所有数据、分析、结论，必须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非专业因素的干扰。”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陈昊。
陈昊面色如常，甚至迎着赵启明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轮到陈昊发言时，他站起身，态度诚恳：“赵总的要求，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共识。作为协管领导，我一定全力支持项目组工作，做好跨部门协调和资源保障。同时，我也恳请各位同事，尤其是像王海这样的年轻骨干，” 他看向王海，露出鼓励的笑容，“要敢于挑重担，大胆设想，小心求证。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支持姿态，又隐隐强调了自身的存在感和“领导”身份。
王海垂着眼，在本子上记录要点，没有抬头。
会议确定了初步分工。王海除了负责整体的风险建模和数据分析框架搭建，还被指定牵头对三家潜在的核心技术合作方进行第一轮背调与评估。这三家公司，分别专注于智能家居适老改造、远程医疗监护系统和AI健康数据分析，都是“晨曦计划”能否实现科技赋能的关键。
散会后，陈昊特意走到王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海，技术合作方这块是硬骨头，也是亮点。好好干，做出成绩来，对你个人发展大有裨益。有什么需要我出面协调的，尽管说。”
“谢谢陈经理，我会尽力。” 王海回答得中规中矩。
陈昊笑了笑，转身离开。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王海捕捉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审视。
项目启动，意味着无尽的工作量。王海很快被淹没在海量的行业报告、技术白皮书、公司财报和专利数据中。他重新进入了那种废寝忘食的状态，白天开会、讨论、调研，晚上分析、建模、撰写报告。那个八平米的隔间，常常整夜亮着灯。
林婉清被正式分配到了“晨曦计划”项目组，作为王海的助手。这个聪慧的女孩迅速展现出了她的价值。她不仅金融建模功底扎实，做事更是细心周到，常常能提前想到王海忽略的细节，将繁杂的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天然对陈昊那套虚伪的做派有所警惕，在工作中与王海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同盟。
“王海哥，这是‘康柏智能’近三年的研发投入占比和主要专利列表，我按技术领域和申请时间做了分类。” 林婉清将一份整理好的表格递给王海，低声说，“我对比了一下他们公开招标的技术参数和实际已应用案例中的参数，发现有一个关于传感器响应时间的指标，在最新案例中比标书数据差了0.3秒，虽然很小，但可能影响连续监测的准确性。”
王海接过表格，仔细看着。0.3秒的差异，在大多数场景下或许无足轻重，但在紧急情况报警时，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这正是“晨曦计划”必须抠到极致的细节。“很好，这个点记下来，作为后续深度谈判和技术实测的重点。” 他赞赏地看了林婉清一眼，“婉清，你心很细。”
林婉清微微脸红，但眼神明亮：“应该的。王海哥，我觉得……陈经理好像对‘联创医疗’这家公司特别感兴趣。今天下午成本部那边有个非正式的沟通会，他特意问了几句这家公司的报价预期和股权结构。”
“联创医疗”正是三家潜在合作方之一，主打远程医疗监护系统。王海记下了这个信息。“我知道了。我们按我们的标准，客观评估每一家。”
在疯狂投入工作的间隙，王海对王晴身世的调查，也在以极其隐秘的方式，如履薄冰地推进。
他不敢再使用公司网络进行任何敏感搜索，转而利用深夜在网吧的时间，尝试通过更迂回的方式。他注册了一个匿名邮箱，以“学术研究”的名义，向几家当年可能参与过灾区儿童转运安置的知名公益组织发去了谨慎的咨询邮件，询问其档案记录保存政策和查询流程，并模糊提及想了解“特定时间、特定地域背景下的儿童安置模式”。
回应寥寥，且大多官方而模糊。这在意料之中。
他也试图在公开的工商信息查询网站上，搜索陈文栋、周文玥名下企业更早年的投资或关联信息，希望找到与收养程序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比如是否投资过福利院或相关慈善基金。但信息庞杂，犹如大海捞针。
唯一让他感到一丝振奋的，是他在某个尘封的地方性网络论坛里，找到了一篇发布于十多年前、早已沉寂的帖子。发帖人自称曾是某灾区援助团队的志愿者，在回忆那段经历时，含糊提到曾协助一批孩子转运到东南沿海某个城市，其中有个“特别乖巧、脖子上有块小红斑”的小女孩，被一对“看起来很有教养的夫妇”带走，当时“心里还替她高兴”。帖子没有具体人名、地点，描述也极其笼统，且年代久远，真实性无从考证。但“小红斑”、“东南沿海”、“有教养的夫妇”这几个关键词，却像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与王海心中的拼图隐约吻合。
他将这篇帖子的截图小心保存，心跳加速了片刻，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远非证据，甚至可能只是巧合或虚构。他需要更多，更实在的东西。
然而，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并未完全逃过窥伺的眼睛。
这天下午，王海因一个数据需要核对，去了一趟楼下的档案资料室。那里存放着一些非电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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