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知香院的柴堆先醒了。

不是柴自己有了精神,是翠微把院子里那扇小门打开,拖出一捆木柴,放在劈柴墩旁。

木头撞上木头,咚的一声。

廊下的赵馥灵正捧着一碗粥,听见声音,转头看过去。

翠微已经把袖子挽好,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她先挑出一根合适的木头,平放在墩上,两脚站稳,抬手,落斧。

木头裂成两半。

她把两半摆到一旁,又拿起下一根。

一切都很干脆,像她平日做事。要搬水,就搬水;要关门,就关门;阿乙问米糕是不是会自己长脚,她也能用同一张脸回答“不会”。

赵馥灵喝了一口粥。

“翠微劈柴的样子,像是在跟木头算帐。”她说。

翠微头也不回:“木头欠院里的。”

“欠什么?”

“烧火。”

她手起斧落。

又是一声脆响。

院子另一头,郑君珩正从廊下走来。他显然听见了这段对话,脚步停了一下。

“我来试试。”他说。

翠微抬头看他。

“王爷会劈柴?”

“不会。”

“那为什么要试?”

“总得有人学。”

翠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斧头。

“有道理。”

赵馥灵把碗放下。

“你今天不忙?”

“不忙。”

“你昨天也这样说。”

“昨天是真的不忙。”

“今天呢?”

“今天也是真的不忙。”

“那你打算在院子里做什么?”

郑君珩看着柴堆:“劈柴。”

赵馥灵问:“除此之外呢?”

他想了一下:“看你们做事。”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停。

“你可以看。”她说,“不一定要帮忙。”

“我知道。”

“也不一定要让别人知道你在帮忙。”

“嗯。”

“更不必因为我让出讲堂,就立刻找一件事证明自己也会退到后面。”

郑君珩沉默了一下。

“我只是想劈柴。”

“好。”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劈柴。

他伸手去拿斧头。翠微没递给他,先把斧头的木柄转向自己,确认握柄没有松动,才递过去。

“脚别站在木头正前方。”翠微说,“斧头落下来,木头可能会往旁边跳。”

“好。”

“别用手扶木头。”

“好。”

“先看清楚要劈哪里。”

“好。”

翠微先挑好放得稳的木头,等周围的人退到廊后,才把位置让给他,自己也退到斧刃与木片碰不到的地方。

“这根先试。”

郑君珩把斧头握好。

他看着木头,神情很慎重。慎重得像要替这根木头主持一场正式的议事。

赵馥灵忍住笑,端起碗。

斧头举起来。

郑君珩一斧落下。

木头没动。

斧刃卡在木头表面,留下很浅的一道痕。

院子静了一下。

阿乙从讲堂那头探出半个身子。

“它是不是不想分家?”阿乙问。

小栗也探出头:“可能还没谈好。”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木头没有谈。”

“那斧头为什么停在那里?”阿乙问。

“力气不够。”

郑君珩拔出斧头,看了看木头上的浅痕。

“它比看起来硬。”

翠微说:“它本来就是木头。”

“嗯。”

“王爷,”小栗隔着半个院子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木头赢了。”

郑君珩看了他一眼。

小栗立刻缩回去,只留下半根发簪在门边。

赵馥灵低头吃粥,嘴角还是弯了起来。

“力气不是全用在手上。”翠微说,“要站稳,斧头也要落在对的位置。”

“你做一次给我看。”

郑君珩先停下,把斧头平稳放好,退开位置。翠微接回斧头,换了一根木头。

她站到墩旁,双手握住斧柄,抬起来,落下去。

木头应声分开。

动作不快,也不刻意。木柴被她劈开,掉到墩两侧,露出平整的木纹。

郑君珩仔细看了一遍。

“再来一次。”

翠微又劈一根。

这一次他看得更认真。

阿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院墙边。他没有靠近柴墩,只隔着一段距离张望。那个孩子也在讲堂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卡,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

赵馥灵看见了,没有叫她过来。

念儿站在讲堂里,正把一叠纸卡放进木匣。她抬头看了孩子一眼,仍然没有招手。

院子里,各自都有可以待着的位置。

翠微停下示范,把斧头放稳,等他走近,才重新交到他手上。郑君珩握好斧头。

这回他把脚站稳了,也选好了落斧的位置。

斧头落下。

木头往旁边一滚。

斧刃砍在墩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郑君珩握着斧柄,没有受伤。他低头看了看滚开的那段柴,再看了看一旁的翠微。

“我站得稳。”他说。

“是。”

“位置也看过了。”

“是。”

“那它为什么跑了?”

翠微说:“它不必留在原地。”

赵馥灵差点把粥呛进鼻子里。

翠微先叫他停下。等斧头放稳、人也退开,她才把滚走的木头捡回,另挑一段不会在墩上滚动的柴重新摆妥。她动作平静,像只是换回一只合脚的鞋。

郑君珩咳了一声,耳朵尖有一点红。

“我再试一次。”

“好。”

“你不劝我停?”

“王爷想停吗?”

他看着斧头,又看着木头。

“不想。”

“那就再试。”

翠微确认柴已放稳,让他从停放处重新拿好斧头,自己退回一旁。

郑君珩这一次没有立刻抬斧。他先等了一会儿,像在回想翠微的站姿。然后双手握紧,抬起,落下。

木头裂开了一点。

不多。

像一道刚冒出头的细缝。

阿乙在远处说:“这回它至少有话要说了。”

小栗又探出头:“它说什么?”

阿乙一本正经地回答:“它说先这样吧。”

赵馥灵笑出了声。

郑君珩把斧头拔起来,对着裂缝又落了一下。

木头这回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弹起来,滚到院墙边。

郑君珩先放下斧头。翠微才走过去,把那半块木柴捡回来,放在一旁。

“成了。”她说。

“有一半成了。”赵馥灵说。

“一根木头,两半都在。”翠微说,“算成。”

“翠微,你是在鼓励他,还是在鼓励木头?”

“都可以。”

郑君珩额角出了薄薄一层汗。他伸手擦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原来劈柴要用这么多力气。”

翠微说:“不然柴怎么会裂?”

“我以为只要斧头够利。”

“斧头利,还要人会用。”

阿乙又说:“那我以后不说我会劈柴了。”

翠微转过头:“你会吗?”

“不会。”

“很好。”

阿乙想了想:“我只是想说,以后有人问,我可以说我知道劈柴很难。”

“你没有劈过,怎么知道?”

“我看王爷劈了。”

院子里又笑起来。

郑君珩也笑了,没有把斧头再举起来。他把位置让回翠微,自己坐到廊下,隔着一段距离看她劈柴。

翠微没说什么,拾起木柴,继续做她的事。

劈裂的木片被堆成一小垛。粗细依次放好,细碎木屑另留在墩脚,等做完再收。她的手腕稳,落斧的声音也稳,像院里的日子本来就有一套不必声明的节拍。

郑君珩看了一会儿,问:“我坐在这里,会不会妨碍你?”

“不会。”

“你若觉得我挡路,可以直接说。”

“好。”

“你不必因为我是王爷,就让我坐在这里。”

翠微把一根木头放到墩上。

“我没有因为王爷坐在这里,才劈这根木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要烧火。”

她举起斧头,落下。

木头分成两半。

“王爷可以坐着。”翠微说,“也可以走开。”

郑君珩点了点头。

“那我坐着。”

他真的就坐着,不再伸手拿斧头。

赵馥灵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盯着她,也没有盯着讲堂那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柴堆上,偶尔跟着翠微抬手的方向移动。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也想学着不插手。

他已经坐在那里了。

那孩子仍在讲堂门口。纸卡被她捏在手里,卡角略微翘起。念儿收完纸卡,走到门边,没有把孩子叫进去。

她只说:“我把匣子放在桌上了。”

孩子看着她。

“你可以进来看,也可以先留在那里。”

孩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又转头往院子里看。

阿乙正蹲在远处,替两块木柴比大小。小栗站在他旁边,说那两块一样大,阿乙坚持一块只是站得比较直。

孩子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讲堂。

念儿点点头,转身回去。

赵馥灵把手里的空碗放到一旁。

她胸口原先有一点想往前的急,到了喉咙边又慢慢放下去。那感觉像冬日里一间有人住着的屋子,门没有关紧,灶火的气息一点一点从门缝里出来。先是暖,接着才闻见那种干净、柔和、带着木头气息的味道。

檀香。

她没有把这股味道调成什么,也没有拿来劝谁。它只是从衣袖上淡淡地浮起,混着院子里新裂开的木屑气,停了一下,又散开。

郑君珩侧了侧头。

“有一点低音。”他说。

“什么低音?”

“木头裂开的时候,像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他说,“翠微劈得准,声音就干净。我的那一下,像弦松了,还不肯承认。”

“木头没弦。”

“嗯。”

“那你听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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