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吕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

他们说我是“吴下阿蒙”,说我“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叫我。他们叫我吕虎威,叫我横野中郎将,叫我南郡太守。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少年时我站在姐姐家的院子里,听见邓当手下的吏员笑我——“彼竖子何能为?此欲以肉喂虎耳。”

那时候我还小。可我已经知道——这世上最让人难受的,不是挨打,是被人看不起。

我生在汝南富陂,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父亲早死,母亲带着我们艰难过活。我年少时南渡长江,依附姐夫邓当。他是孙策的部将,常讨山越。我那年才十五六岁,偷偷跟着他上阵杀敌。他回头看见我,大惊失色,呵斥不止。回来告到我母亲那里,母亲要罚我。

我说——“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旦不探虎穴,安得虎子?”

母亲看着我,没有再罚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能拦得住他?

可我那时候太冲动了。有个吏员见我年纪小,屡次羞辱我。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拔刀杀了他,逃亡在外。后来我在校尉袁雄那里自首,他替我向上级求情。孙策召见了我,他没有杀我,反而把我留在身边。一个杀过人的少年,他没有嫌弃我。从那以后,我跟着孙策,又跟着孙权,打了十几年的仗。

建安五年,孙权接管江东,想要重新编整军队,把那些兵少位低的年轻将领合并掉。我的部队也在裁并之列。

那天夜里我坐在营帐里,灯油快烧干了。我在想——如果我的兵被合并了,我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赊了军需,给士兵们换上绛红色的军服和绑腿。检阅那天,我的队伍“陈列赫然,兵人练习”。孙权见了,大为高兴,不但没有裁并我的部队,反而给我增了兵。

后来的人说我“治军有方”,可他们不知道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想着怎么才能不让自己的命被别人捏在手里。

从那以后,我跟着孙权南征北战,打黄祖,破曹仁,数御曹军于濡须。我因功累迁,封横野中郎将。可我一直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打仗我是打得了的,可那些真正的大事——那些朝堂上的谋划、那些权衡利弊的决断——我做不来。我只是一个粗人,一个只会在战场上拼命的粗人。

有一天,孙权把我叫到一边。他说——“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我说军中事务繁多,没有时间读书。他说——“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

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翻开了《孙子》。那些字我一个一个地认,一行一行地读。后来我又读了《六韬》《左传》《史记》《汉书》。那些书里写的,不只是仗怎么打,是天下怎么走。我越读越觉得自己以前白活了。一个只会在战场上拼命的人,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大将。一个能看懂天下大势的人,才能守住自己拼来的东西。我每天晚上读书读到很晚,有时候读着读着天就亮了。

后来鲁肃接替周瑜,路过寻阳,来看我。他以前不怎么看得起我,觉得我不过是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夫。那天我们论议军务,我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越听越惊,拍着我的背说——“吾谓大弟但有武略耳,至于今者,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我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他当即拜见我母亲,与我结为好友。那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天。不是因为鲁肃夸了我,是因为我终于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也能站着走路。

可鲁肃走了之后,有些事,我必须做。

鲁肃生前一直主张孙刘联盟。他借荆州给刘备,说“多操之敌,而自为树党”。那时候曹操还在,联蜀抗曹是对的。可后来曹操老了,刘备在益州站稳了脚跟,关羽在荆州拥兵数万,虎视眈眈。荆州是东吴的命门。长江上游被关羽掐着,东吴就永远睡不安稳。我说——“今不于强壮时图之,一旦僵仆,欲复陈力,其可得邪?”孙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卿言当也。”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攻樊城。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向孙权上书,说——“羽讨樊而多留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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