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在巷口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来了一个老头。
老头来的时候没坐车,坐的是公交车。临江的城乡公交,从火车站出发,穿过半个老城区,在巷口附近的站台停靠。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拐杖头上绑着一块布,布上绣了一个字。
“退”。
走之旁加一个“艮”,艮是止,走到头了,往回走。退。
老头大约七十岁,很瘦,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毛背心。头发全白,剪得很短,脸上最醒目的是那副圆框老花镜——镜片很厚,圈数很多,苏澈的感知扫过去,度数至少在一千度以上。
陈工正在拆一个“遲”字。客户是个高三男生,测高考。陈工说“遲”字里有一个“犀”,犀牛走得慢但稳,你比别人慢,但踩得实。男生走了之后,陈工抬头看见老头站在摊位前面。
老头的眼睛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陈工,看了五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的间距都相等。
“你就是陈工。”
“您是——”
“韩明薇的老师。退休了。她让我来看看。”
陈工站起来。陆正平也站起来了。苏澈从摊位后面走过来,绿萝盆端在手里。老头扫了一眼绿萝盆,然后看着苏澈。
“你就是苏澈。”
“是我。”
老头看了绿萝盆三秒。然后他把竹节拐杖往地上一戳。“我教了韩明薇二十年AI。她跟我学了模型、算法、神经网络、语义场。我退休的时候她送了我一个平板电脑,里面装了我们实验室二十年所有的代码。我用了三个月,把代码全删了。”
陈工愣了一下。“全删了?”
“全删了。看完了,记住了,就不需要了。代码是死的。脑子是活的。”老头把拐杖提起来,拄着走了两步,在陈工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姓方。方正。退休前在省城大学计算机系。研究方向是语义场建模。”
方正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把拐杖靠在桌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钢笔,不是中性笔,是一支秃了毛的小楷毛笔。他蘸了蘸陈工砚台里的墨汁,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機”。
繁体。左边“木”,右边“幾”。几是细微的迹象。
“拆给我看看。”方正把笔放下。
陈工看着这个“機”字。掌心“線”字烫了一下。他开口。
“‘機’字,左边木,右边幾。幾是细微的迹象。树在看着周围的迹象。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幾’里面的两个‘幺’你写成了两个‘ㄥ’——弯的。你把变化写弯了。”
方正没说话。他的厚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着陈工,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的字灵叫什么?”
“線。”
“给我看看。”
陈工摊开右手。掌心里“線”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左边“糸”,右边“泉”。方正凑近看了看。然后他伸出食指,在陈工掌心“線”字上轻轻碰了一下。陈工的整条右臂麻了一瞬。
“热的。”方正收回手指,看着自己的指尖。“线连着地底下。源头是活的。韩明薇没跟我细说。她说‘你自己来摸’。”
“您摸了什么感觉?”
方正沉默了一会儿。“像摸到一根弦。绷着,但没断。有张力。AI的线是平的。没有张力。你这条线,往哪边扯都有回弹。”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巷口中间。他低头看地面。水泥地缝里绿萝的根须贴着缝壁往地底下扎。他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但他蹲住了。他把右手掌心按在地面上。等了十秒。然后皱了皱眉。
“没反应。”
“您手太紧了。”陈工说。
方正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松开手掌,只让掌心轻轻搭在地面上。又等了十秒。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温的。很轻。像脉搏。”
“那是根须网络的表层信号。您再等一会儿。”
方正又等了二十秒。然后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有一条线。从掌心钻出来了。”
陈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那条线是‘退’字。您刚才拄拐杖的时候,拐杖上的‘退’字贴了地。根须网络记住了。”
方正低头看自己的拐杖。布上绣的“退”字在阳光下微微泛光。“根须网络连拐杖都记得?”
“记得温度。拐杖被您握了多久?”
“三年。我退休那天买的。”
“三年。拐杖上全是您的手温。根须网络认温度。您拄着拐杖站在巷口,它已经碰到了地面的根须。您蹲下来的时候,拐杖上的‘退’字刚好压在地缝上。根须就记住了。”
方正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拄着拐杖,站在巷口中间,环顾四周。赵阿姨的锅包肉摊子,孙德贵的油条锅,修鞋摊的老头,零九的椅子,陆正平坐在旁边,王秀兰在帮赵阿姨收碗。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地底下,根须网络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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