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章倾巢
尽管夏季的白日酷暑难消,但好在清晨还算凉爽。
一大清早,铸币厂上至官员,下至奴隶,所有人都出动去挖土豆,正午最热的那两三个时辰吃饭歇息,到了下午再继续挖土豆,忙活到傍晚才陆续收工。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只用了一日就收完了将近六百亩的土豆,次日又分为两拨人,一拨人马不停蹄地处理刚挖出来的土豆,先是留出来一部分作为种薯,剩下的或是晾干表面后避光存放于地窖,或是切片煮熟后暴晒成土豆干,或是磨成土豆粉、制成粉条。
另一拨人则紧锣密鼓地对刚收成完的耕地进行深翻,先让翻起来的土块暴晒几日后,再往田里灌足水,让土块浸泡三日,待土块变得酥软后,再牵来耕牛进行耙地,把土块一遍遍耙碎,彻底打成细碎的泥浆,最后才将提前在秧田里培育好的秧苗拔出来,抛秧移栽到六百亩的水田里。
这十日,整个铸币厂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粮食的丰收和对未来的憧憬让每个人脸上都朝气蓬勃。
食月安静地站在山坡上俯瞰,等到姬聆过来汇报完收成后,她凝肃多日的面庞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新开垦的耕地肥力不足,我本来预期收成不会太好,但没想到比想象中要好上许多,这批新收成的土豆竟然足足够吃两个半月。”
姬聆看她笑了,这才笑起来:“等到秋天水稻丰收了,储备粮会更多。”
却见她脸上的笑容转为了苦笑:“可惜还远达不到自给自足的水平,倘若秋天收成好一些,亩产两百斤稻谷,六百亩水田就能收成十二万斤,看似很多,然而铸币厂每日消耗大约七千斤,这十二万斤也就仅仅够吃十七日而已。”
姬聆暗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宽慰道:“大人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次收成已经证明了种地储粮之法行得通,往后还可以继续开垦更多的荒地种植水稻,如此不出三年,铸币厂一定能实现自给自足。”
“不行,太慢了。”
他一愣,一双狭长柔媚的眼眸怔然地看着她。
少年轮廓冷润的侧脸如玉如琢,鼻梁挺拔秀气,水湾眉斜飞入鬓,上挑的眼尾如一尾燕尾,乌黑的瞳仁嵌着寒星冷月,此刻正眼神笃定地俯瞰着下方,犹如这片土地上的无冕之皇。
“姬聆,你且看着,不出三年,我定要让整个君国为我所用。”
猝不及防地被这一刹直击灵魂。
姬聆的呼吸骤然一窒,全身的血液突然急促地流动了起来,一时间只觉得天地万物都从身旁消失,人间万籁俱寂,眼中只剩下了面前这一个人。
……可是,他已不再是明月,又岂敢与月同辉?
他勉强压制住翻涌的悸动,才得以接住那一句话。
“定会如您所愿。”
这一刻,姬聆有些庆幸自己理智尚存,并没有说出多余的字句,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农忙结束的当晚,铸币厂举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丰收宴。
除了这次丰收的土豆之外,铸币厂此前就已经划定有相应的土地种植白菜、玉米、白萝卜、韭菜等蔬菜,以及辣椒、大蒜、小葱等香料,另外猪圈、羊圈、鸡鸭舍、鱼塘也都按照规划开辟了出来,周围还有江河湖泊、深山密林,故而食材甚是丰富。
又因依山傍水的缘故,这边夏季的夜晚会格外凉快,众人干脆将百来口灶台都架到了食堂外的空地上——当天边还浮着一抹浅橘色的落日余晖时,他们就已经顶着朦胧的天色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大约是为了彰显今日的不同,主食和往常有些不一样,提前浸泡过的赤豆和糙米洗净后,加足水,再加一点油和盐,混在一起煮成绵软甜糯的豆饭。
接着现宰了六头猪、六头羊、八十只鸡鸭,其中四头猪屠宰出六百多公斤猪肉,均匀剁成了肥瘦相间的肉末,同新鲜的土豆洗净切块后炖煮在一块,剔出来的猪骨头、猪尾巴同玉米块、白萝卜块一起放进大锅里熬煮,剩下的两头猪和六头羊经过放血、剃毛、清除内脏、清洗、腌制后,整只架到篝火上炙烤,鸡鸭也经过放血、拔毛、清除内脏、清洗后,切成小块和白菜一起爆炒。
等放出来的猪羊鸡鸭血凝固后,就切成小块倒进猪骨汤里,余下的猪头、猪蹄、心肺、肚肠等则经过更精细的清洗和处理后,做成凉拌菜和卤味。
这还没结束,下午还现捞了三百斤活鱼、六百斤虾蟹,全部新鲜上锅清蒸,鲜美得不得了,同样是下午还进山挖了三百株嫩笋,剥掉表皮后切片焯水清炒,口感脆嫩爽滑。
四周的空地上早已经摆满了长桌等着菜肴上桌,人人脸上喜气洋洋地忙活着,嘴角的弧度就没有掉下来过。
“哎?大人呢?”
席甄然从午时开始就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准备要开席了才终于松快一些,便亲自去唤人,然而到了办事堂却只见姬聆一个人伏在案牍间处理事务。
“大人方才出去了,嘱咐说要是开席了不必等她,让你们先吃。”
席甄然又问:“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姬聆摇了摇头:“没说,你让大家先吃吧,他们忙了这些天都累了,好好吃一顿今晚睡个好觉,我留在这里等大人。”
席甄然也不多纠结,点头道:“好,我给你们留菜。”
说完又转头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屋内回归静谧,只偶尔发出灯花炸开的细微声响,姬聆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才重新执笔继续规划需要开垦的荒地。
与此同时,铸币厂某处隐蔽的屋顶上。
一个身着暗朱色衣衫的青年静立着,他垂眼看着下方,周身都被黑夜吞噬殆尽,唯独一双乌冷幽黑的眼珠被火光映出些许涟漪般的微光。
分明都在铸币厂中,这里却幽寂得与丰收宴的热闹格格不入,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血九站在主上身后,神色肃然冷峻,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实则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烤得金黄焦香的烤全羊。
只见那三只烤全羊已经被烤得金黄焦香,表面正分泌出透亮诱人的油脂,滴滴答答地落到篝火中,赤热的火焰猛地窜高,木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空气中霸道地散发出更为浓郁的羊肉香和香料香。
血九忍不住试探道:“主上,我们也下去吃?”
青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血九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垂头丧气地从怀中掏出两块干粮,递一块给主上,自己一边啃着索然无味的冷硬干粮,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下方的烤全羊,闻着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馋得不得了。
这个场面简直不要太熟悉。
少年莫名有些委屈,忍不住嘟囔道:“上次就吃不上,这回关系好了怎么也吃不上?”
话音刚落,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血九瞬间警惕转头:“谁?!”
“是我。”
食月从昏黑的廊下走出来,抬脸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兄长,你就让他去吧。”
少年一听她帮自己说话,心中不由暗喜,果不其然,主上听完后随即就转头对他说道:“血九,你去吧。”
血九:“!”
下一瞬,号称东厂最强厂卫的少年就“嗖”的一下不见了踪影,速度快得想必是拿出了毕生实力。
食月一个纵身飞上屋顶,温声道:“今夜丰收宴,我也为兄长留了座位。”
时玉树沉默了一下,面色冷淡道:“……不必了。”
东厂提督的位置经年累月地坐下来,他惯常是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冷脸,若是他人可能就要因此而畏惧并误解于他了,但食月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兄长是不是担心,你东厂提督的身份会给我招来不满和祸患?”
青年神色一僵,试图挽尊道:“我只是没有血九那般贪嘴,也不喜欢凑热闹罢了。”
她怎么不知道二哥竟这般嘴硬?
食月忍不住笑起来,接着自己上一句话说:“兄长大可不必担心,即便我还未告知他们隐情,但他们也不是眼瞎心盲之人,早在你那日命东厂在奴隶营前同西厂对峙时,他们就已经对你有所改观。”
时玉树听罢,却还是摇头道:“来日方长,不差在这一时。”
食月也不勉强:“即便不凑在一块儿,饭也是要吃的,待会儿我让人单独在听风阁备一席,兄长若是板着脸累了可以吃上一些。”
时玉树不禁哑然失笑,敢这么调侃东厂提督的全天下也就她一个了。
“好,都听妹妹的。”
食月顿时满意了,刚要转身回去,却被兄长叫住。
“妹妹,其实我今夜来,是有一事要告知于你——”
他的嗓音慢慢沉了下去。
“明日寅时,刘狩命王太女率领三十万大军出征揽月,我也要随军出征。”
她身形一顿,抬眼重新对上了青年的目光。
这件事她是知道一些的。
在此之前,长乐城那边就已经有南王率领的三十万大军镇守,又有几个对君国死忠的小诸侯国帮忙派兵驻守在冕朝边境,竟是生生拦下了赵国的军队。派往云梦泽的二十万大军则由大王子刘宏率领,联合未被劝退的十七万诸国联军,打着“代君衡疆”的旗号继续讨伐云梦泽不渡江家,实则却是频频侵扰西淮边境,进一步蚕食与君国接壤的国家。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冕帝,自三个月前弃城而逃后就一直寓居在揽月,君国三番几次派遣使者请回都被拒,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落空后,刘狩一怒之下封了长女为王太女,命其打着“营救被囚天子”的旗号,率领三十万大军出征揽月。
自此,君国的八十万大军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了。
原本以为征战四方一统天下只是刘狩一个人的妄念,但她没有想到,兄长竟然也牵涉其中。
——或者说,是他一手布局出了这个结果。
夜幕之下,一身暗朱色衣衫的青年定定地看着她,一双瓷白凉薄的瑞凤眼似哭似笑。
“妹妹,我终于可以报灭门之仇了。”
他过去活着的每一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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