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号晚上十点二十，萧无忧回到家。
那天她在外面录和声。
一首广告歌，四句副歌，录了三个小时，八百块。
棚里还遇到了一个女孩，不知道是不是等面试的群演。
那女孩二十一岁，染了紫色的头发，一边等着进棚一边刷手机。
"我磕死他们俩了。"女孩说。
萧无忧带着口罩和帽子，正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休息。
"磕谁。"
"柏木易和那个唱《春分以后》片尾曲的。你看了没？"
萧无忧说："还没。"
"绝了。"女孩说，"那期节目他俩隔了三个座位，谁也不看谁——你看弹幕，全在哭。"
"哭什么。"
"哭他们不能在一起啊。"
萧无忧握着水杯。
"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女孩抬起头，一副"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
"因为一个是上升期，一个是糊咖呗。公司不让。"
萧无忧说："哦。"
女孩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那十七秒。
萧无忧看了一眼。
"好看吗。"
"好看死了。"
"那要是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呢。"
女孩笑得不行。
"那不就更好了！那我磕的不就是爱情嘛！"
萧无忧也笑了一下。
她想的是：
真的那一对，是不会没有人磕的。
因为真的那一对是不被看好的。
真的那一对，还在两千八的一居室里，为了一袋打折牛奶，在货架前站十九分钟。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开灯。
她换了鞋，把包放下。
"我回来了。"
沙发那边"嗯"了一声。
她走到客厅。
柏木易坐在沙发上，手机黑着，放在膝盖上。
"吃饭了吗。"
"吃了。"
"我给你留了。"
"留了什么。"
"粉条。"
她笑了一下。
她没有开灯。
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中间隔了两个抱枕。
她拿出手机。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母。
CP。
网络百科上是这么写的：
CP（网络用语），指受众将作品中或现实中两个人物进行配对的行为。配对双方可以是虚构角色，也可以是真实人物。
萧无忧把这一段读了三遍。
然后她搜了自己的名字。
词条还是三行半。
最下面有一栏，叫"相关人物"。
那一栏是空的。
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别人磕的，是一对不存在的人。
可是那对不存在的人，实际上是真的。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真的一对。
真到有结婚证，真到有同一个牙刷杯，真到每个月有一个星期三晚上七点十五分他会在外卖备注栏里写"不要放葱"。
而全世界磕的那一对，是三个座位之外，互相不看对方的那一对。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
也不是荒唐。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她十九岁那年在论坛上看到第47楼那条留言，"荔枝派唱功最好的是萧无忧吧，为什么她排第四"，下面一条回复都没有。
四年，整个互联网上只有一个人问过一句。
现在是相反的。
现在整个互联网都在说她，说的却不是她。
她点进了那期节目。
进度条拉到23分41秒。
弹幕是从这里开始密集的。
【他坐那么远干嘛怕她吃了他？】
【0:23:41柏木易看她了】
【隔了三个人这个构图我磕死了】
【这两个人认识吧感觉很熟】
【这是第几次同框啊】
后面滚得越来越快。
【她唱歌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
【那是尊重懂吗】
【不懂我觉得是害羞】
翻到后面，出现了另外几种颜色的字，很快把页面占领了。
【她谁啊】
【就一个唱片尾曲的】
【糊咖蹭热度吧我们易哥好惨】
【她配吗】
【抱走易哥，拒绝捆绑】
【CP狗真恶心】
萧无忧把那一条看了很久。
她配吗。
她没有哭。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撑着额头。
她想起第九章里自己删掉的简历上那两个字。
歌手。
删掉，撤销。
删掉，撤销。
然后她点开了一个视频。
那是一个剪辑。
时长十七秒。
标题是：
【隔了三个座位】
她点开。
视频里，她在中间唱歌。
镜头切到他。
他抬起头。
视频里，他抬头的那一下，正好落在她唱到"我也曾想过放手"那一句上。
背景音乐是另一首歌。
是一首很红的、讲暗恋的歌。
十七秒结束。
循环。
她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她才反应过来。
现实中，他抬头的那个时候，她在唱的是"风从东边来"。
那两个瞬间，中间隔着四十秒。
中间隔着主持人说的一段话，隔着声乐老师的那句"但是"，隔着他说的"气息我不懂"。
四十秒。
剪辑把它们缝在一起了。
缝得严丝合缝。
她盯着那个循环的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剪得真好啊。"
她把页面往下拉。
视频下面有一千三百多条评论。
最上面那一条，点赞四千二。
那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写字的人说：
【我看了十七遍。不是因为磕，是因为那个男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他不是在看一个唱歌的人，他是在看一个他很怕失去的人。】
【你们注意0:23:41。他抬头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我截了图。这个动作不是演的——一个舞蹈演员不会在别人唱歌的时候，手上有这个动作。】
【所以他心里一定有人。那个人就在台上。】
【祝他们能在一起吧。】
萧无忧把那一条读完了。
读了两遍。
"他是在看一个他很怕失去的人。"
她坐在黑暗里。
这个人，比她更懂她的丈夫。
而且是隔着一块屏幕，隔着一千三百条评论，隔着一个不存在的身份。
她想：她说对了。
她又想：她说"祝他们能在一起"。
她继续往下翻。
有一个帖子叫"糖点合集"。
她点进去。
第一条：
【0:41:22她上台前攥了三下左手！好可爱！紧张的时候的小动作！】
第二条：
【她攥的时候他低头笑了一下，啊！我死了】
萧无忧盯着那两行字。
"紧张的时候的小动作。"
她想起十九岁那年的楼梯间。
黑背心，二十出头，抽着烟，说话很冲的姐姐。
"没用。但是你总得有个动作。人慌的时候，得有个能把魂叫回来的东西。"
那个动作一共被多少人看见过。
台上的人看见过。摄像师看见过。剪片子的人看见过。四千二百个点赞的人看见过。
可是只有一个人，从她十九岁第一次做这个动作起，就一直在看。
而且他数过。
她忽然明白过来：
弹幕里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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