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至给付女士当了十几年粗使小厮,时至今日他依然庆幸初三寒假没有拒绝和付女士一起去花鸟市场买蝴蝶兰。
那年长川冬天没下下来雪,连日阴雨使空气浸足了水汽,严重时几乎一整天都在起雾。北至家里人称为春雾。
北至也更喜欢称春雾,虽然在节气上还没立春,但称冬雾总有种很漫长很难消散的感觉,听起来容易让人丧失希望。
“不下来就在车里等我。”
开门间隙涌进来的冷空气让北至一激灵。像细绳割脸,皮肉和精神同时紧绷,紧绷之余还有种让人心慌的湿漉,是雾气,但更像如刀冷风割出的血。
北至拔下钥匙锁上车门,快步跟上付女士走进弥漫的春雾中。
“不是不想下来吗?”
“帮你搬花。”
蝴蝶兰盆栽又大又重,付女士挑好了再喊他去也是一样搬,没必要赖在车里。
还有两家店就逛完这条街,北至没跟着进去在门口等付女士出来。
冬日白昼短,临近傍晚雾气也是愈来愈浓,北至跟着付女士看了几家店,来时岔路口大型盆栽半隐于氤氲水汽中,已看不清南边街铺模样。
花鸟市场并非单独辟出的集市,门店楼上多为住宅,也作其他用处,比如补习班。
故北边既有补习班的大照明灯,还有挂灯泡的小吃摊,不说路况,就是炸串调料哪里洒得不均匀也能看清。
北至逛这条街的半个钟头里下来两三波学生。补什么他不清楚,只是一阵接着一阵的叽叽喳喳。
淀粉肠摊前围了又散,散了又围。
有一个女生从北至注意到这边开始就一直一个人安静站着,也不算安静,吃第一口淀粉肠时被烫了下,龇牙咧嘴地吹几口气才继续吃。
周围人走得差不多,女生也吃完淀粉肠,但她还站在原地。时不时低头踢着不存在的小石子,嘴里呢喃着什么怎么还不来,什么时候走之类的话。
北至回头看了眼还在店内挑花的付女士,掏出手机往女生在的位置走。
“妹妹,你要手机给家长打电话吗?”
北至后来想想,这样和沈毓说话确实算挑衅,她当时对自己已经很客气。
“啊?我?”
女生左右转头发现北至是在和她说话。
“谢谢,我不是上补习班的。”
流动缓慢的白雾轻轻托着人的话语,本就不明朗的情绪更加模糊难辨。以至于北至没能立刻察觉她不高兴。
“不过,我看起来很像小学生吗?”
她眼睛很亮,蒙着水雾才钝化了些锐气。
北至终于意识到他的冒犯:“不好意思。”
“没事。”
女生冷淡应了声,许是觉得站在这儿不合适很快抬脚离开。
付女士挑好了蝴蝶兰,出店门喊北至过来搬花。这个季节一整盆蝴蝶兰不便宜,老板拿出推车一起推过去。
他在前面掌握方向,老板和付女士在后面扶花盆。
雾气浓重,北至分不出走到哪里,是在哪个拐角看到刚才的女生。
注意到时,视野中就只有她了。
捧着一束鲜亮的黄色蝴蝶洋牡丹,穿行在茫茫白雾中。雾气晕染得世界只有轮廓,像油画。油画的色调是所有颜色与光线稀释淡化而成,油画的承载者是一场又一场春雾。
“小伙子怎么不走了?找不到车了?”
“哦,雾太大,有点手滑。”
推车把手湿漉漉,他的心也湿漉漉。
那是北至第一次见沈毓。
-
再见到沈毓,已经是两年后。
他在七中读书成绩一般,正常发挥能在本地读个双非,但专业没什么挑的余地。家里问他想出国还是请家教再往上够一够。
北至不知道。
从小父母对他管束不严,几乎是有求必应,培养了些兴趣爱好但都没有深入,偶尔也跟着班内同学上上补习班但没太大效果。成绩中等,长相和人缘还行,生活一直是按部就班。
见他自己也没什么规划,家里决定高二会考结束带他去留学机构咨询。听完留学机构建议北至还是没什么想法,只加了联系方式说家里再商量商量这样的话。
机构楼下是一家奶茶店,付女士去开车,让北至等一会儿。
那天天气极好,日光灿烂温度适宜,除了日期一切都与冬天完全剥离。
北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天的天气,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全无束缚不管不顾,完全外显的明媚与生机。
他从未如此感谢自己不近视。
七中奉行素质教育,寒假不补课,但附中不是。根据校服和校牌,北至终于知道那场春雾中捧着蝴蝶洋牡丹的女生叫沈毓。
她在师大附中读书,与自己同为高二。
只是下楼开车的几分钟里,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规划的他,突然斩钉截铁地说,要转去附中读书。
“中考时候汤恩成妈妈问你们俩要不要一起去附中,你没点头我也就没答应,怎么现在想起来转学了?不想出国?”
付芙英倒不意外他提出转学。
“妈,我这几天和老汤也聊了聊,我觉得附中管理比较严,比较适合我。老汤现在成绩就很好。”
他本来还没想好理由,付女士提到汤恩成反而给了思路。
“中考说不动,现在就说动了?”
“嗯,被说动了。”
北至点头承认。
暖冬是个骗局,骗开了人民公园的樱花树,花苞细细密密缀满枝头。他心潮澎湃,庆祝春天降临。
-
转学办得很快,年后他就能和汤恩成一起开学。开学前两天,两家人在北至家里简单聚了顿饭。
“哎呦,恩成,谢谢你劝我们家那小子。我其实不想送他出国,是你叔非要,这下转去附中我们也不用担心了。你们一个班,正好多处处。”
“应该的阿姨,我妈和班主任说了给我们俩调同桌,放心。”
因为汤恩成进门,北至被付女士从厨房赶出去陪汤恩成聊天。刚关上房门,就审问似的让他开口。
“我替你背了什么锅,你怎么突然转附中了?快说。”
“就不想出国。”
北至用这句能搪塞无数人的话继续应付汤恩成。
“不可能,别继续用微信那套敷衍我,你不想出国还能绑了你送过去。”
“有可能。”
至少在他主动提出转去附中前,送他出国意愿还是很强烈的。
“附中转学没那么好办,你连学籍都转过去了。只是不想出国,有什么必要来附中,你在七中不能学?”
汤恩成进门脱了外衣坐在他转椅上,转了两圈北至依然没接话。他敏锐察觉到了些什么,起身倚着桌角站。
“不对劲,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有事瞒我。”
“我们家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事吗?”
和过往一样损他,但汤恩成还是觉得北至奇怪,问不出来就算了,他本身也没想刨根问底。
北至房间比他的小点,东西也少,放在地上的几个收纳箱里都是以前玩的纸牌游戏和小学必读书目这些。
未来一周长川天气都很好,北至家的伞也都挂在入门玄关处,这样一把明黄色的伞即便压在厚厚试卷下依然显眼。
“你伞放屋里干嘛?长太高了压一压?”
“别动它。”
刚刚还端坐在书桌前假模假样学习的人此刻像炸了毛一样。
“没动,压太实了拿不出来。”
汤恩成直起身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佐证。
“我好不容易理好的,你翻出来又乱了。”
“我看上面题目还是初中知识,不卖留着垫你家桌角啊。”
“再攒攒吧,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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