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绯走后,如见堂门前那阵被她带得轻快些的气,也跟着淡了。
夜街却没有因此安静。
白灯下的风比先前更冷了一点,像街口又开进来几道不一样的路。沈灯没有去看门外,只把手边的青灯灯罩拧松半寸,保证真要用时,一划就能亮。柜上的小铜盘还残着上一单续火时落下的一点油腻热气,混着纸灰味。
第二位客来得比她预想得快。
脚步声先停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不是犹豫,倒像是在照规矩等掌柜抬眼。
沈灯看过去。
门口站着个女人。
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上衣,衣摆收得很整洁,发髻梳得低,耳边却垂了几缕散发,像赶路时被风吹乱后没再理。她手里没提灯,也没带纸包香袋,只在腕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黑线。线并不扎眼,可在白灯下看久了,会发现那黑线不是系在皮肉外面,而像一圈很淡的影,陷在她腕骨里。
最要紧的是,她脸上覆着一层薄纱。
不是活人出门避风那种纱,而像有人故意拿一张太轻、太薄、将将能遮住五官轮廓的旧纸,盖在她脸前。隔着纱,能看见她面容大致端正,却始终差一层,像灯照不过去。
阿绯刚说过:有些客上门,不是续路,是照脸。
这就来了。
“买什么?”沈灯先开口。
女人站在门外,对她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很规矩:“买一盏能照脸的灯。”
“照谁的脸?”
“照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脸,自己看不见?”
女人隔着薄纱静了静,声音也轻:“看得见一些。只是不知道,现如今这张脸,还是不是该算我的。”
这话一出,门槛边那点冷白木纹便浅浅浮起来,提示这单不简单,却也没到要拒门的程度。
沈灯没急着让人进,只按着规矩先看。
影子是有的,落在身后,跟人身动作基本一致,只在她低头时慢半拍;鞋底很干净,干净得像根本没怎么踩地,只沾一点很细的粉末,像香粉,又像旧墙灰;她声音是真声,不是借口发音;至于那腕上的黑线——沈灯看不出路数,却知道那东西多半和她要照的“脸”有关。
“照脸不是小买卖。”沈灯道,“尤其照自己的脸。”
女人点头:“我知道。”
“进来再说。”
女人这才跨过门槛。门槛木纹冷了片刻,很快又平下去,像对她带着防备,却不拦。
她进门时很轻,连衣角都没带起多少风。到了柜台前,她仍没摘下脸上那层纱,只把双手交叠放好,像个很讲礼数的人。
可越讲礼数,越让人觉得不对。在交界街,太乱的客要防,太稳的客也一样。
“说吧。”沈灯看着她,“为什么要照脸?”
女人低声道:“三日前,我过一条水路,路上遇见雾。雾里有人叫了我一声,我没应。后来雾散了,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半途才发现,路上看我的人眼神不对。”
“怎么个不对?”
“像认识我,又像不敢认。”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脸前那层纱,“我去照过别的亮处,井水也照过,窗玻璃也照过,都只能看见轮廓,看不真。有人说,我是把脸丢在雾里了。”
沈灯听着,心里先记下两件事。
其一,她说的是“有人说”,说明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判断;其二,她没说自己是死是活,也没直接报来历,只把问题落在“丢脸”这件事上。
交界街里,丢脸未必是字面上的脸,更多时候是“名与相没完全对上”。脸不稳,身份就会跟着松。若放着不管,连她自己都会慢慢被挪成另一个样子。
“谁告诉你,如见堂能照脸?”沈灯问。
“街口卖棺材的罗老板。”
又是罗三醒。
这老狐狸白天递一句“今夜有人买灯要看旧火”,现在连照脸的客也往她这里引。像是在给她铺路,又像故意把该遇的、不该遇的都往她门里赶,看她究竟能接到哪一步。
“罗老板还说什么了?”
“他说,若白灯稳,掌柜手也稳,那就能照。”女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说,照不照得出,要看我自己还剩多少真东西。”
这话没错。灯只能照,照不出全假的。若这女人自己已空得差不多,灯也无用。
沈灯没接话,转身从后头架上取下一盏很小的青腹白口灯。不是白灯,也不是青灯正灯,而是平日少用来照客的一盏“照影灯”。灯身薄,火光偏清,照物不照远,最适合看相上那一点偏差。
她把灯放到柜上,没点,先问:“你要照,得先押东西。”
女人似乎早有准备,闻言从袖里取出一方折好的小帕子。
帕子一展开,里面是一面极小的银背镜。镜面已经花得厉害,边缘还有一道裂痕,像被人摔过又捡回来。可尽管如此,镜背的花纹却依稀看得出是并蒂莲,做工不差,像闺中物。
“这是我自己的镜子。”女人说,“自从雾里出来,它照我,也总像隔了一层水。”
沈灯没去碰,先问:“舍得押?”
“若连自己的脸都认不准,留着镜子也没用了。”
这押物够贴身,也够对题。
沈灯点了点头,把小镜收进柜里,这才重新看她:“再说清楚些。你想照出来之后,做什么?”
女人像没料到还要问这一句,静了几息,才慢慢道:“若照出来,真还是我的脸,我就继续往前走。若照出来不是——”
她后半句没接。
“不是,你要怎样?”
女人隔着纱抬头,白灯映得那层纱也冷白了些:“若不是,我就回头去找。”
“找什么?”
“找在雾里叫我的那个东西。”
这答案让柜台间的空气都轻了一瞬,随后又慢慢沉下去。
找丢了的脸,不是不能找;可能在雾里叫住她,还让她丢了脸的,多半不是好相与的。她若照出问题,回头再找,八成要出事。
“你若真想回头找,今晚这灯我不卖。”沈灯语气平平。
女人明显怔住:“为什么?”
“因为如见堂卖的是让事情继续下去的东西,不卖叫人主动回去送死的底气。”
这话说得很硬。
女人站在灯下,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若我照出来不是,还能怎么办?”
“先确认丢的是相,还是名,还是别的什么。确认之后,再说找不找。”
女人手指轻轻蜷起,像把这句话往心里压了压。半晌,她终于点头:“好。若照出来有异,我先不回去。”
沈灯这才道:“行,这单能做。”
她点灯时没有用白灯正焰,而是从白灯上借一线火,先过青灯,再落进那盏照影灯里。这样出来的火既不太凶,也足够清。灯一亮,柜台周围那点原本暧昧的影子就都薄了些,像四周的边界一下清楚起来。
“纱揭开。”她说。
女人手指抖了抖,仍照做了。
薄纱一落下,先露出的并不是怎样骇人的样子。
相反,是一张很端正、很安静、甚至称得上秀丽的脸。只是那张脸像被谁拿清水泡久了,轮廓虽还在,五官却总有一点说不上的轻微错位——眼是这双眼,鼻是这只鼻,嘴也还是这张嘴,可它们摆在一起时,就是让人觉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脸,更像一张被描得过于仔细的旧像。
更怪的是,当照影灯的火真正照上去时,她左脸颊靠近耳下的位置,慢慢浮出一小片极淡的水痕。
那不是伤,也不像污迹。
更像是谁的手,曾湿漉漉地在那里覆过一下。
女人自己显然也看见了,呼吸一下乱了:“这是什么?”
沈灯没答,先把灯往近前推了半寸。
火光一近,那片水痕里竟慢慢显出一线极细的字样。
像有人用指尖蘸着水,在她脸上写过一个字。
那字只显了一半,像“借”,又像“惜”,看不全。
借。
沈灯心里几乎立刻有了偏向。
不是单纯丢脸,是她这张脸的“相”被什么东西借走了一角。借得不多,所以还认得出;可若再久些,怕就不只是一角的问题。
“你过雾路那天,身上有没有带别人的旧物?”她忽然问。
女人想了想,脸色微变:“有。”
“什么?”
“我替一位长辈送一盒旧首饰。里头有一支旧银簪,一面小镜,还有一块……一块压在最底下的牌位角纸。”
沈灯目光一沉:“牌位角纸你也带上路了?”
女人像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指尖都白了:“那是长辈收拾遗物时夹进去的。我不知道,后来拆盒才看见。”
牌位角纸沾着名,也沾着归处。她带着这种东西过雾路,本就容易被路上某些东西认错、盯上、借相。
“你照出来的不是整张脸变了,是左边这一角相被借住了。”沈灯道,“借住你的,多半是跟那张角纸上的名字有牵连的东西。”
女人脸色白得更厉害:“那我还能要回来吗?”
“能不能要,看你想要到什么地步。”
“什么意思?”
“若只求路上往后不再被认错,我可以给你一盏遮相的小灯,照七夜,保你这一角不再继续松。等角纸那头的因果自己散,你这脸会慢慢归位。”
“若我想快些拿回来呢?”
“那就得顺线去找借你相的东西。”沈灯看着她,“代价大,也危险。”
女人盯着灯里自己的脸,久久没动。那张脸在火光里安静得近乎可怜,可她腕骨里的那圈黑线却在灯下慢慢绷紧,像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扯着。
“我选前一种。”她终于说。
这答案让沈灯心里那点防备松了一分。
会忍住立刻回头去追,说明这女人至少还守得住分寸。
“那这单就不是照脸,是借灯稳相。”沈灯把话钉清,“你原先押的镜子够了,但还要再记三条。”
女人点头:“你说。”
“第一,七夜之内,不照大镜,不近活水,不去雾重的地方。”
“记住了。”
“第二,若有人喊你名字,先别应,尤其是背后。”
女人脸色又白一层,像想起什么,却还是轻轻应了声。
“第三,回去把那盒旧物原样封好,尤其牌位角纸,不能再经你手乱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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