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还没装完呢,街上便涌来了一伙人。

仅仅是用余光,仇姚就能看着他们与普通百姓的不同。

虽说寻常布衣,无甲无刃,可在人群中整齐地诡异,步伐迅捷,目的明确。

为首之人熟悉的面容让他放下了警惕,甚至还主动踮起脚挥手,朝那人打招呼。

“陈叔!这里!”

陈平远余光还未瞥见他,仇姚的生意响起,嫌弃便已经在他的脸上浮现。

更别提下一秒见了仇姚和余景承面前已经装地满满当当的马车,恨铁不成钢的中年男人顿时也不佝偻身子了,挺起腰几步迈出去。

一拳便已砸在仇姚脑袋上,“哪有你这样的败家子!你知道现在北境什么样了吗?还花钱大手大脚!”

仇姚也一改刚才的松弛,眉头紧拧,凝重发问,“陈叔?北境怎么了?”

陈平远用余光再一次审视着站在仇姚身边,年龄相近,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沉稳冷冽的那位,执掌着半数北境兵权、朝野最年轻的边境将军。

余景承。

他是如今令所有北境老将心服口服的谋士,但在资历最深、功绩累累的陈平远眼里,仍然是那个数年前流放而来,身份卑劣的罪人后辈。

世世代代为将的陈平远,确实有点看不起这个出身南方,身量并不魁梧的晚辈。

但无奈,这份消息最终要送到的对象,仍然是余景承。

陈平远草草行了个军礼,态度疏离,“将军。”

他声音粗粝沙哑,嗓子因为常年练兵落下了病根。

余景承将心中沉思压下来,呼出一口气后,语气恢复了平静无波,“陈叔,北境如何了?”

陈平远抬眼,目光直直对上他黑沉沉的深邃眼眸,“启禀将军,北疆蛮子联合残部突袭边境三城,”

“战事拉锯半月,将士依然死守,城门未破,但谁知敌军竟绕去粮道,沿路押运的粮队尽数被截。”

“若非束手无策,我也断不会离开北境,来到中原属实迫不得已,打搅了殿下的计划...”

余景承打断了他的话,“别这样说。”

“不论是百姓的安危还是将士们的安危,殿下心里都是第一位的。”余景承抿了抿唇,十分为难,“附近的城镇可还有余粮?”

陈平远在心里轻啧一声,而后还是主动开口,“那是最后一波粮了,城里的百姓节衣缩食,省下的最后一批。”

“在来到嘉州之前,我就已经在不远的城镇发现了来历不明的粮车,想要重金买下也好,威逼利诱也罢,却始终没能成功,差点还闹了起来。”

“我...”陈平远欲言又止。

但余景承已经知道他面对这样的事,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于是你想,先斩后奏,先开仓放粮,而后再上报朝廷来解决。”余景承尽量将“抢”说得好听些,以免本就不服他晋升迅速的陈平远气急败坏。

陈平远一个年近半百,鬓发斑白的武夫,差点被这句话嘲地满脸通红,最终还是轻咳两声后道,“是,但对方的头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字字珠玑,坦言他们的粮同样有着大作用,涉及朝廷争斗。”

“如今圣上病危,人人忐忑,怎么也不肯从指甲缝里扣出哪怕一点儿...”

“但除却那不知名的势力,整整北疆三十二城,仿佛提前预设了阴谋似的,不论是车马,又或是人粮,这样短的日子里尽数进入了他们的口袋...”

“而更远些的地方,存粮也不多,陆老将军他们也都以高于市价六成的价格拿下,已经送去应急了。”

“再远,便就是这中原,途径京城,我这老脸一露面,本就高昂的米价竟然又翻了个倍,”陈平远越说越气,脑海里闪过了几张屡次在上朝时弹劾他的狡诈面容,恨不得茹毛饮血将几人剁成八块,大朵快颐。

“风风雨雨,再往南下,我竟是没想到能求到殿下所在的嘉州城来,属实是老脸都丢尽了!!”

“如今我只想着禀报殿下后尽快上奏,这样朝堂议政总要挑出几个倒霉蛋开仓放粮...”

余景承显然看出了陈平远情绪的转换,不再因为对方异样和轻视的眼光而在怀,“国库空虚,各州都在守着自家府库,前些年递上去的文书便石沉大海,这一次,又会有哪一处肯拨粮?”

陈平远兀地一震,某种难堪混杂着悲戚爬上了他泛红的眼角。

在北疆驻守的几十年,这样的事情的发生并不在少数。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情发生的后果是什么。

无非是兵死将绝,死守,死守至边境小城成为一座亡魂遍布,活人尽死的空城。

新帝继位后,再挑新的武状元,落魄的武将后裔,将满腔热血的少年送进风沙弥漫,寒冷落魄的最边缘。

更可能签下丧权辱国的协议,就像是被送去西夏作为质子的五皇子,再派出个可怜的皇嗣,去陌生的地域猪狗不如地活着。

余景承沉默许久,倦意爬上面庞,“富商、士族、民间粮商。”

仇姚的眼眶也红了,他转头在两人之间来回看,“向世家商贾借粮,便是欠下莫大人情,殿下要许诺多少代价,才能够得到?”

心头沉坠。

余景承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过这样无力的感觉了。

仇姚盯着已经装地满满的马车,“要不...我还是把这些退了...”

“嗯,”他自己给了自己认同,有些窘迫地想要回过身子去和店里还在筹备着红丝带的小厮们开口。

余景承拦下了他。

“陆老将军是有办法,才会遣陈叔来。”

被余景承提起,陈平远有一瞬间的讶异,而后还是收了心,继续听。

“否则军情如火,还讲副将往外头派,这是什么意思?”余景承蹙着眉,低声叹气,“陈叔,你可还记得陆老将军在启程前,说过什么?”

陈平远一怔,若有所思。

最后还是试探性开口,“我没有劫掠那人家的粮仓,不仅是因为他言之有理。”

“不知是谁得知了我带了亲兵要前去劫掠的消息,上报给了陆老将军,被抓了个正着,当着那当家的面前,给我抽了一顿。”

陈平远一点儿也不愿意回忆起那一夜的点点滴滴,那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经历,可这余景承偏生提要他说起路老将军与他说的话。

也不知重点在哪,便只能从头说到尾了。

月色昏沉,仓前火把噼里啪啦,那当家的又惊又怒,满心只想着要拼上性命,并叫人防火,引来城中其他官兵,将事情闹大。

却没想到,那位戍守边疆,战功赫赫的老将军竟然作势要向他下跪赔罪,心头大震,连忙上前死死抵住对方胳膊,不敢受这一跪。

“将军万万不可!”

陆老将军诚恳地握住了他的手,“是在下管束不力,部下急疯了头脑,生怕某刻敌军便杀进城镇,流血千里。”

“此事错在军中,所有损失,日后我等必加倍补偿,今日,在下在此赔罪,还请阁下宽恕。”

当家的望着满脸沧桑,容颜已然老去的老将,一腔怒火被轰然浇灭,沉默半晌,才松了口。

“罢了。”

“如今北境危急,将士急不可耐绝非坏处,若非...”

短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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