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戏台
江心孤岛附近的滩涂上,荻花开得正盛。
不久前的那场火,对江岛来说似乎只是一场幻梦,只用江波轻轻漫过便掩盖了个干净。
新的杆子已密密竖起,穗子蓬松饱满,风一吹,便散作漫天白絮。
在白茫茫的间隙里,荻花杆子下正伏着黑漆漆影子。
江波涌动,一只小船顺着江风缓缓靠近岛屿。
荻花微微耸动。
“还有十尺。”
沙哑的声音响起,声音低得很快散在风里。
伏兵们半身陷在滩泥里,腕缠铁链,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一团荻絮远没有他们谨慎,只是一缕清风,便轻易地将它们吹向扁舟之上。
扁舟轻飘飘的,荻絮轻轻掠过。
风打着卷,又无情地将它们吹散,于是有一些便随着风,穿过窗,飞向了江边的客栈。
舒晏抬手挥开漂浮的白絮,走了进去。
客栈内座无虚席,客人们各自吃喝闲谈,一派寻常市井气。
“栖尘道长,这边请。”店家侧身殷勤地将舒晏引上楼。
元骁目光警戒地在客栈内扫了一圈,亦步亦趋地跟在道长身后,手不经意地搭在刀把上。
其余侍卫则守在楼下。
还没进门,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声就透过门传来。
这咳声沉浊,舒晏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步履迟缓了些,转头看向店家,“这屋内的是袁郎君?”
店家忙推开客房木门,连连点头,“正是啊,这里面便是袁公子。道长快些给他治治才好,可别让他死我店里了。”
舒晏朝屋内看去,只见门窗都关得紧紧的。病人躺在床上,帷帐拉得严实,教人看不出身形。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窗沿,上面堆着小塔状的松子壳,定了定心,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床角熏炉静立,袅袅青烟悠悠腾起。
帐内的身影挣扎着想起身。
“袁郎君不必起身,劳请伸手,我为你诊脉。”
舒晏隔着帘帐,声音轻稳平和。
帘帐内又响起阵阵咳嗽声,良久,一只手才迟缓地伸出帘外。
舒晏垂眸看着那双手,心中已经有了数。她将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对着元骁摇了摇头。
“走!”
她喊道。
舒晏正欲收回手,那病人却猛地发力,反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元骁见状,长刀拔出,利落劈下,直斩那人手臂。
鲜血四溅。
那只断手竟还抓着她的手腕不放,指节生生压出几道发白的凹痕。
她并不惊慌,只垂眼看了看,冷冷地把那只还温热的手扒拉了下来。
屋内陡然窜出数道黑影,潜藏已久的刺客尽数现身,齐齐扑杀而来。
舒晏身后斜刺来一把匕首,店家不知何时,已靠近她的身侧。
元骁把舒晏护在了身后,连杀数人,“道长躲我身后,属下定能护你周全。”
楼下也紧随响起了打斗声。
有几个刺客突破重围,驰援上楼,才堪堪稳住局面。
未等众人喘息,元骁注意到床底传来了动静。
一个刺客从底下窜出,装束与先前的刺客如出一辙,辨不清容貌,只能看出身形高挑纤瘦。刺客手中只持着一对普通双棍,力道却大得狠,每一次撞击都将他的手臂震得发麻。
见来者不是善茬,他吩咐身后两个侍卫,“你们先带道长离开,我挡着他拖些时间。”
舒晏似被吓住,身体骤然向后一退,后腰不经意地撞倒了案上熏炉,火星散了一地。
一抹细粉悄然而落,未烬的火星倏地窜起半寸,周遭漫开一缕清浅的异香。
江风骤紧,吹得荻花四散。
层层叠叠的江波,终于将船推至岸边。
“三尺。”
刹时,锁链声穿插着水声一齐响了起来。
“上!!!”
埋伏已久的人冲向前,拉住铁索控制住了船只,让它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一声哨响。
无数的箭矢从岛上射出,直直刺向那船。
可……只有寂静。
没有反抗,没有血,也没有人。
太守从暗处冲出,上前一瞧,却发现这是一只空船。
他一把将报信的人扯了过来,“你不是说卫恪焉一大早,就从官署往渡口来了?人呢?”他一个巴掌扇过去,“我问你人呢?”
那探子被扇得一个趔趄,忙跪下磕头认错。
“小的也不知啊,那卫恪焉得了我们放的假信,立刻就从官署往渡口来了啊,小的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入九幽地狱死个百八十回。”
太守咬着牙,夺过刀向船劈去,“他知道那放出的是假消息,他是在故意耍我,把我当戏看!”
此时,临江雅岸的戏台上,排了一出好戏。
卫恪焉正在此处吃酒,看戏,看到精彩处,忍不住击掌赞叹。
“主子,江上的那出戏也演完了。”元辞插着戏曲空隙汇报。
卫恪焉笑了笑,为自己斟了杯酒,雪白绵密的酒花浮起,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真可惜没有现场看看他是个什么表情,想来是要比台上的戏子要更有趣的。”
桌上有松子,他尝了几颗,味道不错,慢慢地剥了起来,剥好的便用油纸仔细包好。
太守回了岸,原是满肚子火气。见济微道士的信,本是不想看的,只是传信的人一个劲地说是好消息,他才拿了起来。
他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真是个好消息,济微那儿得手了。
没擒住正主,抓到软肋也能凑合。
今早大明大摆的往岛上去,又在岛上弄出了些动静,若是卫恪焉真心与他合作,他自然不会前来。
但今早他出门不久,便得了消息说卫恪焉也出了官署,这才在岛边设了埋伏,却不想这卫恪焉不仅是看穿了,还找了个空船戏耍他。
幸好他做了两手准备,他倒要看看这个卫恪焉究竟能笑多久。
“卫恪焉人呢?”
“在临江雅岸的戏台看戏。”
他胸口无名火直冒,“走!我倒要看看,栖尘被抓了,他还能听得下去。”
卫恪焉见到他并不意外,今早那一场,也算是撕破了脸。
他只意外这刘廷还挺能沉得住气。
“卫中书兴致不错啊。”
刘太守大步跨进来,径自坐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自顾自地斟了杯酒。
“听说大人一大早就来看戏?”
卫恪焉目光仍落在戏台上,他端起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是啊,我这个人就爱看戏。最爱看的——”
他终于转过头,上下扫了刘廷一眼,那目光从官帽到沾了泥泞的靴尖,不紧不慢地走了一遍。
意有所指道:“就是那些丑角跳脚。”
太守笑容未变,只是捏着酒杯的指尖紧了些。
“戏虽好看,但像大人这样,非要撕破脸面的,倒也少见。大人不是守信之人吗,何故无端毁约,难道是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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