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八号。

沈毅行还特地送来了请柬,以示镇重。

烫金的信封上印着司令部的徽章,打开来是一张暗纹卡片,措辞客气而正式——“诚邀许薇薇小姐出席防疫募捐舞会”。下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小字:“晚七时,司令部东楼宴会厅。沈毅行。”

许薇薇看了一眼,把请柬合上,放在书桌的角落。

“许老师,二叔的字好丑。”小宝趴在桌上认真评价。

许薇薇忍不住笑了一下。

确实丑,横不平竖不直。

舞会那天晚上,许薇薇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是沈毅行让裁缝铺新做的。

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黑色蕾丝,腰间勾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手腕上还戴着老太太送的那只镯子。

镯子沉甸甸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像一圈温柔又无法挣脱的束缚。

沈毅行在楼梯口等她。

看见许薇薇下楼,他目光呆呆的停留在她脸上。

“怎么了?”许薇薇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就是太好看了。”沈毅行移开目光,把手臂微微抬起,“走吧。今晚很重要,咱们都别出岔子。”

许薇薇看了沈毅行一眼,犹豫了一秒,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司令部的东楼宴会厅被装点得金碧辉煌。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留声机里放着时下最流行的爵士乐,侍应生端着香槟杯在人群中穿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许薇薇挽着沈毅行的手臂走进大厅,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那就是许大年的女儿,真正的千金”、“听说继承了全部遗产,是申城女首富了”、“现在跟了沈少帅,不知道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沈毅行带着她穿过人群,与各路宾客寒暄,说了一车轱辘客套话。

然后,日本领事馆的代表走了过来。

山本一郎和一个穿和服的女人。

女的十七八岁模样,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和服,脸色苍白,眼睛下面的青色用粉遮了大半,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她跟在山本身后,低着头,像一只被绳子牵着的木偶。

“沈少帅,好久不见。”山本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是山本纪香,我们订婚了。”

沈毅行点了点头:“山本先生,欢迎。”

许薇薇站在一旁,脸上是刻意保持的平静,但心里已经惊涛骇浪。

她想夺沈毅行的配枪,一把杀了山本替许大年报仇,但转念一想,案子到现在也没查清楚,许大年到底是谁杀的,自己也不确定,盲目冲动只会离真相越来越远。

山本似乎没有注意到许薇薇,一个劲地跟沈毅行讲着客套话。

山本纪香抬起头看了许薇薇一眼。那一眼里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求救。

许薇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山本纪香很快又低下了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舞会进行到一半,许薇薇借口补妆,从宴会厅里出来,站在走廊尽头透气。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和法国梧桐的苦涩。

她靠在墙上,揉了揉太阳穴。一整晚的应酬让她精疲力竭——对着日本人保持微笑,比挨打还难受。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木屐,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许薇薇转过身,看见山本纪香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四下张望了一下,快步向她走来。

“许小姐。”山本纪香的中文带着口音,但说得还算流利,“求求你,救救我。”

许薇薇愣住了。

山本纪香走到她面前,忽然跪了下来,捣蒜似的磕头。

“你干什么?起来!”许薇薇连忙去扶她。

山本纪香不肯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许小姐,你是沈少帅的女朋友,又是申城名流,你一定有汽车的,对吧?救救我……”

“我有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是做什么?让人看见可怎么是好!”许薇薇急切地拽住山本纪香的胳膊。

“许小姐,你把我藏在汽车里,带出司令部,送到码头上,就是救我了!”山本纪香掩不住嘴地抽泣,讲得断断续续,没头没脑。

“带到码头上……为什么?你说清楚到底想干嘛,否则我不能随便帮你!”许薇薇正色道。

山本纪香抓住许薇薇的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许小姐,我被他关了三年,打了三年。他不让我见家人,连写信都不可以。我哥哥病重,在京都的医院里,我想回去看哥哥最后一眼。他不同意,说我是他的奴隶,我家人的死活他才不关心。求求许小姐,帮我逃到吴淞口码头。只要逃到吴淞口,有回日本的船接应我。”

许薇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说“你是日本人”,想说我父亲很可能死在你未婚夫手里,我凭什么帮你。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山本纪香眼泪堵了回去。

“你站起来说话。”许薇薇拉着她的手臂,硬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你怎么知道,那些回日本的船就一定会捎上你?”

山本纪香从和服的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示给许薇薇看:“这是我哥哥医院的地址,我家帮佣给我联系过。那些船主只要我给钱,根本不看护照。这是我唯一能够逃回日本的办法了……”

许薇薇望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团乱麻。

帮,还是不帮?

帮了,就是帮日本人。

她的父亲很可能死在日本人的毒药下,她有什么理由帮一个日本女人?

不帮,这个女人回去之后会怎样?

被山本太郎发现她试图逃跑,等待她的恐怕又是一顿毒打。

她低头看着山本纪香。

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脖颈,上面有淡淡的淤青,不是新的,是旧的,一层叠着一层。

“你身上的伤……”

山本纪香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把淤青遮住。

“他打的?”

山本纪香没有回答,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许薇薇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山本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怒意。

“纪香,你在这里干什么?”

山本纪香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许薇薇身后躲。

山本走过来,一把抓住未婚妻的手腕。

山本纪香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但脸色白得像纸。

“打扰许小姐了。我未婚妻精神有些不太好,经常讲胡话。没有冒犯到你吧?”

“不……没有,我们就是在谈……服装……款式……”许薇薇心头一惊,支支吾吾地撒了一个不太丝滑的谎。

山本对许薇薇点了点头,扯着未婚妻转身就走。

许薇薇站在原地,看着山本纪香踉踉跄跄地被拖走,木屐在走廊的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山本纪香转过头,面无人色,绝望恐惧的眼神里,写满了呼救。

许薇薇攥紧了手心里的纸条,那上面的地址已经被揉得模糊不堪。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旗袍贴在身上,冷意从布料渗进皮肤。

***

两天后,许薇薇从陈铭嘴里听到了山本纪香的消息。

“许小姐,你听说没有?山本一郎的那个未婚妻,前天晚上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住进了日本人的医院,那边的医生还管咱们的医务室借抗生素呢!”

许薇薇的心猛地一沉。

“摔下来了?严重吗?”

“严重。腿摔断了,肋骨也裂了两根,断骨戳伤了肺,所以感染得很严重。”陈铭压低声音,“听医务室的人说,从头到脚没一块好肉,治她,用了六支抗生素呢!怎么摔的,能摔成这样!”

许薇薇的手指攥紧了。

“山本一郎呢?他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喝多了摔的呗!估计这个日本娘们活不长了,受了这么重的伤,非得陆军医院才能治了。”

那天晚上,许薇薇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坐了很久。

她想起山本纪香跪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脖颈上那些褪色的淤青,想起被拖走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本可以帮纪香的,但她没有。

因为纪香是日本女人。

国仇。家恨。论哪一样她都不该帮。

许薇薇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告诉自己,不后悔。

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沈毅行是在第三天晚上来找她的。

“听山本说,他的未婚妻找过你?”

“那个女人让我帮她逃跑。但我没有。”许薇薇的声音很轻,“她是日本人。许大年的案子还没结,我不可能帮杀父仇人。”

沈毅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你在难过什么?”

“听说那个女人被打得腿都断了,肋骨也裂了。如果那天晚上我帮了,那个女人是不是就不会受伤?”许薇薇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我不是在后悔。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山本一郎才是罪魁祸首,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别人?”

沈毅行沉默了一会儿。

“山本纪香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帮她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不必内疚。”

“我知道。我没有内疚。我不会帮任何一个日本人,无论他们多可怜。这是我做中国人的底线。”

“所以你不后悔?”

“不后悔。难过是一回事,后悔是另一回事。山本纪香可怜,但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我帮不过来。”

沈毅行看着她,忽然笑了,满是欣赏。

“许薇薇,你这个脾气,我喜欢。敢爱敢恨,有民族气节!”

沈毅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许大年的案子,有新线索了。”

许薇薇转过头,看着他。

“许大年在汉江码头投资了几个仓库。不是普通的仓库,是那种军事级别的。里面还存了货。”

“存的什么?”

“还没查清楚。比较复杂。”沈毅行弹了弹烟灰,“但我怀疑,你父亲在替什么人提供军需物资。根据海关记录,这批货价值不菲。”

“你想让我做什么?”

“跟我去一趟武汉。”沈毅行看着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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