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溱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许久都不说话。
天色已晚,大片浓重的云压在头顶,如他的脸色一般低沉,让人喘不上气。
他把茶碗重重磕在桌上,像是做了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能查到的我都查了,能说的我也都说了。阿羽,你不在朝中不知道,文臣与武将的立场天然就是对立的。你可以说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的矛盾,但那只是可疑,不能拿来作为呈堂证供助他翻案洗清罪名。”
他微微摇了摇头,对面那两人并肩而立,横眉冷对,好像他是什么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
“若我有证据呢?”荀之羽蹙着眉,大毛说笑时冒出来的那句话像是漆黑海上的一盏渔灯,撕开了虚无的混沌,成为无尽瀚海中的一星希望。
“证据何在?”
“楚州府衙。”
卫溱轻笑出声,“阿羽,你是从何得知楚州府衙中有证据的?可不要信口雌黄啊。”
师兄愿意听她说,那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荀之羽拍拍初九的手臂让他坐下,“放心,有我在。”
那人抓住她的指尖,轻轻一捏。没说一个字,可那力道中的信任,她全知道。
“阿兄,倭人进了楚州府衙,可寻常?”她放缓了语气坐到卫溱旁边。
“你亲眼所见?”
“去邮驿寄信那日,途径府衙,正逢衙役出来,他们说的小声,可是我亲耳所闻。阿兄,这正常吗?”
“这……”卫溱伸出手指,在茶碗中沾了点冰凉的茶水在桌上点了一个点。“此处为明州,设有市舶司,有朝廷指定的通商港口,倭人往来大唐多半会在此停靠装卸货物。”
他在其左侧再点一处,“此处为扬州,大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地,乃漕运中枢,天下商贸汇集于此,海外货物需在此换船才可运往北边。”
扬州上方再点一处,“此乃楚州。”三点之间用指尖连出一条线,“这是运河。”
他顿了顿,“阿羽,道理上倭人也可通过运河来楚州做生意,只是,不需与当地府衙打交道。”
“小妹知道。”荀之羽笑了笑,“若是这倭人还能拿得出饷银呢?”
卫溱猛地站起,将茶碗中的凉茶晃得倾洒出来,与方才画的点连成一片。
“饷银?消息可靠?”
“阿兄可曾注意到你刚进门时院子里那几个半大的孩子?”荀之羽指着前堂的方向,“他们整日里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昨日,一个孩子讲了个笑话给我,说是有个倭人想进飘香楼,却被管事的一把丢出来了。”
“为何?”
“他用的是军中的饷银,管事的以为是假的。”
太阳彻底落了山,院中一片昏暗。初九站起身去点了廊下的灯笼,油灯的光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映着桌边二人的身影也左右游移。
卫溱借着光紧紧盯着荀之羽的眼睛。小丫头长大了,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做师兄的帮不了太多,只能从旁掌掌眼。
“阿羽。”他叹了口气,“说这两条之前你可想过,话出了口将会扯进来多少人?钦差来了都查不动,只得出了个‘监守自盗、携饷潜逃’的结论,后面不知道有多大的人护着。若如你所言,军饷就在楚州府衙中,倭人却能随意取用,那……”
“那通缉令上的‘监守自盗’就是假的。”荀之羽说的斩钉截铁,不甘示弱地望着卫溱,“我相信他的清白,绝不是他们口中的败类。”
“那些孩子可还发现了什么?”
“城中的神策兵少了十个轮岗,府衙外有人伪装成商人盯梢。”她停下一下,“就这些。”
“呵。”他看着她,眼里的冷凝变成了欣慰,“你这趟出来倒是长进了不少,这顿饺子没白做。”
荀之羽低下头,喉头发紧。
“你二人欠他们的,又何止一顿饺子能还清?罢了,罢了,作为监察御史,我不能信他。但作为你的师兄,我必须信你。”
他转过身背对二人,“师兄给你十日。若证据为真,本官亲自上书替他翻案。若证据为假……阿羽,法不容情,阿兄希望你能理解。”
“之羽。”
身后传来一声陌生的从未听过的呼唤。她转身回望,初九已经站了起来。
“你信我,已经足够。”初九走到卫溱面前,“卫师兄,若在下果真做了你口中那些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到时,还望卫师兄能对之羽回护一二,保她无碍。”
卫溱审视着面前的男人,与上次见面的苍白虚弱不同,他站在那里便像一座巍峨的山,藏着千钧之力,目光坚定不闪躲,眉宇间的冷峻就溢了出来,像匹孤傲的狼王。这样的男人,才有天策府猎风军统领的样子。
“阿羽是我师妹,还用你多说。”因着初九话里对荀之羽的珍重,卫溱到底软了口风。只盼这人真是个知恩图报的,不要辜负了师妹才好。
荀之羽伸手分开两人,目光在初九脸上多留了一息。啧,之羽什么的,好肉麻。等她忙完正事,非要跟这个呆子好好说道说道。
“阿兄,无需十日。”她再看向卫溱时,那些儿女情长已被她压在心底,眼里只剩下冷静与睿智。“今日乃小年夜祭灶之时,府衙中必定防备空虚,不妨你我同去府衙一探究竟。”
一探究竟?卫溱指了指自己,眼睛瞪得跟个铜铃似的,“我好歹是个官!”
“要我提醒你吗?天……道……轩……”她拽住卫溱的衣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
“去去去。真是拿你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师妹呢?”卫溱将衣袖从她手中拽出来,“给我找身深色的衣裳,我这样一身白太扎眼了点。”
“遵命。”荀之羽捂着嘴偷笑。
子时刚过,两道黑影从院墙上翻了出来,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想到出门前,初九还守在廊下执意要等她回来,荀之羽就想发笑。不过是去府衙走一趟,那呆子竟以为有什么危险,非要她应了那句“小心”,再补上一句“我很快回来”的承诺,他才肯回屋里去等。
卫溱察觉她落在后面,回头看她一眼,“啧”了一声,提醒她将脑子里的野男人清掉,赶紧跟上。
府衙在主街上,万幸卒役雪扫得勤快,没积上太厚,即使脚踩上去了也留不下印子。二人贴着墙根,隐在围墙的阴影里,一路到了府衙外。
“军饷这东西,要掩人耳目,定是藏在人少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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