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瞧着明远那副模样,前头那少年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回头瞅他一眼眉头就拧紧一分。他心里那点孩子气的乐子又冒了上来,憋着笑,偏还是那副慢条斯理雷打不动的步子,由着他在前头干着急。
到底,明远忍不住了。
明远停下脚回过身,又是催又是无奈:「无影,你能不能走快些?照这个走法,咱们猴年马月才到得了啊!」
明远急得跳脚,偏这位前辈朋友慢得气定神闲,他是一点辙都没有。
「我走得不快。别催我。」
无影慢悠悠撂下这句,至于明远怎么琢磨,无影不管,玩心一起偏要这么含含糊糊地说。明远果然被绕住了。这话怎么听都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我就是走得不快你少催,任性,嫌他聒噪。
可另一层怎么又像在说我走不快,他是不是身上有什么缘故快不起来。明远心里立时犯起嘀咕,不由自主就往那些古怪处上联想去了,无影怕日头,那动手就烦的老毛病,种种不寻常的地方……他到底是存心逗他慢条斯理地散步,还是真有什么不能说的难处快不得。
明远琢磨不透,左思右想竟有些拿不准,这一拿不准,那催促的话反倒咽了回去,万一真有隐情呢。于是他默默缀回无影身侧,眉头微蹙,一双眼睛时不时往他身上瞟,自个儿猜得不亦乐乎。
无影那句模棱两可,撂得正中下怀。夜路就这么慢慢淌着,行了大半夜。前方山坳里渐渐现出一个村子的轮廓,可那村子透着古怪。后半夜了,本该沉睡的村子却家家门窗紧闭,门上窗上新贴着黄符,挂着桃枝铜镜一类辟邪的物件,静得听不见一声犬吠。
几点昏黄的灯火从门缝怯怯漏出,整个村子像屏着呼吸,死死躲着什么夜里的东西。三人刚到村口的老树下,一个起夜的村民撞见无影这夜半撑伞,苍白无色的模样,鬼啊一声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缩回门后,门闩哐地落下。
这村子分明被什么夜里出没的东西吓破了胆,而无影这副打扮恰好撞在他们最怕的那根弦上。无影没上前,凑近了只会把人吓得更凶,搭话的事远远交给了明远和柳书生。
可那两人显见是不成功。村民隔着门缝又惊又怕,话没说上几句,哗地一声有人从门后泼出一盆黑狗血,劈头盖脸浇了他们一身,口里还念念有词地驱着邪。
那股血腥味顺着夜风飘到了无影这里。刹那间,他那双素来黑得不反一丝光的眼睛深处,竟有一片暗红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瞳孔骤然一缩。
不好。
另一个老毛病要犯了。这一个和方才那动手后的烦躁不是一回事。那一个尚能靠鬓边银坠的提醒,靠他平心静气地往下压,这一个是血,血腥味一勾便把他体内某样沉睡的,更深更凶的东西活生生唤醒了。
它顺着那点暗红,从身体最底处翻涌上来,又急又烈,叫嚣着要挣脱他的辖制。无影死死攥住了怀里的伞。血液里那点东西正一寸寸往上爬。他向来都能把自己按住,可这一次这股被血勾起来的躁动,比他料想的要难压得多。
前头明远柳书生还在手忙脚乱地抹那一身狗血,浑然不觉他这边正独自立在暗处,强压着将要破堤的东西。瞳孔里的红还在蔓延。无影没多想,这毛病的法子他熟得很。
抬起手背凑到唇边轻轻一咬,一缕血珠渗出被他咽了下去,以血压血。那股从体内翻涌而上,叫嚣着要挣脱的躁动,喝下这一口自己的血竟生生被压了回去,一寸寸退了下去。
瞳孔深处那片暗红慢慢褪尽,又是那双不反光的沉静的眼。无影是罕见的高浓度血脉永夜人。这两桩毛病,一桩动手后的烦躁,一桩见血后的躁动,跟了他整整四十年。
这许多年下来怎么压怎么平,无影早摸得门儿清,处理起来从容得近乎麻木。可他心里也忍不住掠过一丝烦,这世道实在太麻烦了。在永夜那安居乐业,几乎见不着血的地方,这毛病好几个月才诱发一回,偏这里动辄刀光血色,他才落地几日它竟已发作了好几次。
无影放下手,袖子从手背划过的那一瞬,那道细小的咬痕已经悄无声息地愈合了,干干净净,像从没有过。前头明远和柳书生还在手忙脚乱地抹着一身黑狗血,骂骂咧咧,浑然不觉这边方才那一场无声的惊险。
无影的病,他的难,从来都是他一个人悄悄咽下去的。而那个被吓破了胆,门户紧闭,贴满辟邪符的村子,那个村民们死死躲着的夜里的东西,这桩古怪还原原本本悬在那里。
「柳书生,此处可是你说的夜仙出没的周围?」
无影立在暗处远远问道。
柳书生抹了把脸上的狗血,闻言四下打量一番,又辨了辨方位,压低声音应道:「回夜前辈,正是。咱们还没到伏龙庙,少说还有两日的路。可这一带已经算是那夜仙传闻笼罩的外围了,越往庙的方向走,这般贴符辟邪,夜里闭门不出的村子只怕越多。」
说着柳书生自己也犯起了嘀咕,眉头皱起,「只是前辈您不觉得古怪么?那夜仙传闻里分明是不害人的,只月圆夜现身,坐庙顶一宿天亮就走,从不曾伤过谁。可瞧这村子辟邪辟得这般凶,怕得这般死,倒不像是为着一个不害人的仙。」
柳书生声音又低了几分,「莫非这一带除了那夜仙,还另闹着什么别的会害人的东西?这个小的就说不准了。」
一个不害人的夜仙,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村子,这中间对不上。
明远在一旁胡乱抹着身上的狗血,可一听夜仙二字那双眼睛立时亮了起来,凑过来压着兴奋:「嘿,来对地方了。无影,这古怪味儿可比单去庙里等那夜仙有意思多了。」
「随你。」
无影无所谓地撂下这几个字。这村子怕什么于他其实没多大干系,他真正惦记的是那夜仙到底是不是同类,旁的懒得操心。这探不探的主意便丢给了那个闲不住的少年。
只是村民怕生,方才一盆狗血还历历在目,无影这副夜半撑伞,苍白无色的模样凑近了只会火上浇油。于是无影退到村口老树的暗影里敛了形迹,探路搭话的活儿自然又落到了看着最像正常人的明远身上,柳书生缩在他身后也不敢上前。
明远寻了村里唯一一户还透着灯光的人家,隔着门板好声好气说了半天,只说是路过的江湖人不是什么邪祟,若村里有难处他们或还能搭把手除害。
起初门后只有死寂,明远磨了好一阵,那户人家许是被除害二字打动,又许是怕得久了急于找个依靠,门吱呀开了一道缝。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脸白得没有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道出了原委。
近些日子一入夜,这一带便有东西出没,已经害了好几条人命了。死的人村民说不上死状,只反复念着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吓得直往后缩。家家户户这才闭门贴符,天一黑便再不敢踏出门一步。
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是鬼是怪是人是仙,老村民也说不清,只在末了哆嗦着提了一句,有人远远瞧见过,那是个夜里才出来的黑影。夜里出没,害人性命,看不清的黑影,这和那不害人的夜仙对不上,倒像是另有什么凶物藏在这片夜色里。
「夜影?」
无影来了兴致。
身形一展,几个瞬影,无影已悄无声息地掠过村子周遭数十丈。这片浓黑于旁人是看不透的鬼蜮,于他却如同白昼,哪里有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瞒不过他。
很快,在村外一处背人的乱草坡后,他寻到了那个夜影。
它正伏在地上。
它的身下是一具村民的尸首。那东西佝偻着,以一种活人绝不会有的,贪婪而扭曲的姿态俯在尸身上,吸食着什么。难怪村民说那死状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无影刚一靠近,那东西像是察觉到了,猛地抬起头来。一张惨白扭曲的脸转了过来,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不属于活人的光。它似人却又分明不是个活人,是人是怪,是练了什么邪功的东西,他一时也辨不分明。
可它身上那股嗜血的贪婪的气息,他认得。就在这时,那具尸首上的血腥味又直直撞进他的鼻子。他方才才压下去的那点躁动立时又在体内蠢蠢欲动起来,无影得一面克制着自己,一面面对眼前这个东西。
而看着它那副嗜血食人的模样,无影心里掠过一丝寒意,这东西活像一个从不曾约束过自己的影子。他压了四十年的病,若有一日松了手,会不会也成了这般东西。
那夜影幽幽的眼正死死盯着他,似乎也认出来的不是寻常猎物。
一道寒光闪过。
那东西的脖子被他割开,幽光骤灭,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没了动静。这害人的凶物,无影一刀除了。可他来不及松气。那东西的血,那具尸首的血一齐涌进鼻端,紧接着是动手之后必然漫上来的那股暴躁。
两桩躁动头一回同时翻涌而起,又急又凶,比他这四十年里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无影死死攥着伞,不断深呼吸,想把它压回去。鬓边那枚银坠一阵阵传来冰凉,那是它在拼命提醒他,帮他压。
可这一次不管用了。那点冰凉太微弱,压不住体内汹涌而起的东西。无影头一回感到那套用了四十年,从未失手的法子正在失灵。而他心里清楚根由在哪,方才那一刀。
自成人礼以来,这是无影头一次亲手取了一个活物的性命。这一刀的分量连着那双重的血腥,一起冲破了他能压住的极限。他从未离失控这样近过。
体内那东西正一寸寸往上爬,叫嚣着要破堤而出。偏在这时,远处明远和柳书生察觉了他这边的动静,两道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靠近过来。
活生生的人。
温热的,流动的血。正一步步朝着一个站在失控悬崖边,快要按不住自己的他走来。无影绝不能伤了他们,尤其是明远。可体内那东西已快要挣脱他的辖制。
明远,对不住了。
无影心里默念了一句。这血腥之地能与他过招的独他一个,唯有把这股压不住的躁动导进一场切磋里消耗掉,他才压得回去。他提起伞,一招朝明远刺了过去。
没用全力,暗能死死收着,更无半分杀意,即便在这失控的边缘,那条绝不能伤明远的底线他也半步未退。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刺到底吓了明远一跳:「无影?」
明远几乎是本能地拔剑格挡。他有真本事,何况无影又收着力,这一挡竟稳稳接住了。两人就此交起手来。一招两招,十几招过去。那股要破堤而出的暴躁,在这一来一往的交锋里总算寻到了出口,随着每一次出招一点点被消耗,被疏导。
无影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而明远打着打着神色变了。他何等机灵,无影这招式收着力没杀意,不像要分胜负,倒像在拼命发泄着什么。
明远心思飞转,瞬间串起了那些古怪,动手就烦的老毛病,方才独自缩在暗处,这满地的血腥……他猜到了七八分,无影是在借这场打压着什么东西,而这血腥之地正是症结。
明远没有点破,只一边接招稳稳给出口,一边脚下悄悄使巧,引着无影一步步一招招地离了那具尸首,离了这片血腥之地。随着血腥味远去,随着那躁动在交手中渐渐泄尽,无影体内那要破堤的东西终于一寸寸退了回去。
鬓边的银坠,那点冰凉也重新清晰起来,它又管用了。最凶险的一关,竟在这场无声的默契里悄悄过去了。无影借力自救,护着他,明远心领神会,引他脱困。
交手的势头慢了下来。躁动压下,血腥已远,明远那双眼睛却定定望着他,里头有担忧,也有了然,他猜到了,却在等他,而不是逼他。无影收了手,伞尖垂下。
再看明远,十几招下来无影虽收着力,到底还是结结实实打中了明远好几下。明远这会儿正龇着牙揉着胳膊,肩头几处被伞扫到的地方八成是瘀了。
无影心里那点愧疚冒了上来:「抱歉。」
「嘶,」
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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