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棺中血亲
那触感冰冷、僵硬,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人”的轮廓。不是骸骨,是尚未完全腐朽的、带着皮肉的肢体!聂子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头皮炸裂,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手。手指细长,皮肤呈现出一种浸泡过久的、不正常的惨白和浮肿,指甲缝隙里嵌满了黑色的淤泥。手腕处,隐约能看到一截深色的袖口,是布料的质感,虽然湿透染污,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民国时期常见的、读书人穿的深灰色长衫的样式。
这衣服……这手……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恐怖必然性的念头,如同毒蛇,猛然钻入聂子服的脑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松开握着木棍的手,踉跄着向后退去,脚下被松软的泥土一绊,重重摔倒在地。泥土和腐败的草屑沾了满身,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口被撬开一角、露出惨白手臂和深色袖口的薄棺。
夜风呜咽,吹过荒芜的坟地,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动了那几根插在坟头、绑着褪色布条的“挡煞棍”,发出细微的、鬼魂呜咽般的声响。远处祠堂方向一片漆黑死寂,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和眼前这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棺材。
冷静!必须冷静!聂子服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混乱的头脑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挣扎着爬起来,心脏仍在狂跳,但求生的本能和探究真相的执念,压倒了对眼前景象的恐惧。
他不能就这么逃走。如果棺中真的是……那他必须确认!而且,那本可能存在的古书,或许也在棺中!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重新靠近棺材。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将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握紧了匕首,同时从怀中摸出朱砂粉包,捏在指间。
他绕到棺材被撬开缝隙的另一侧,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从稍远一点的角度,再次看向棺内。
缝隙不大,只能看到一部分。除了那条伸出棺外、搭在边缘的手臂,还能看到里面似乎有深色的、被液体浸透的衣物堆积。手臂的主人应该是平躺在棺内,头朝……聂子服辨认了一下方向,是朝着山壁那边,也就是棺材较窄的一头。
他需要看到脸。至少,要看到更多特征。
他再次举起木棍,这一次,不是撬,而是小心地用棍尖,抵住棺材盖被撬开缝隙的边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身体的重量,猛地向斜下方一推!
“嘎吱——砰!”
一声更加刺耳的、木板断裂的闷响!本就腐朽的棺材盖,在连接处不堪重负,被撬开的那一小块木板彻底断裂,连同周围的几块板子一起,被向外掀开了更大一块!棺材的头部,几乎敞开了三分之一!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恶臭扑面而来!混合着淤泥、腐肉、水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药材和香料混合后又在密闭环境中发酵变质的甜腻怪味,熏得聂子服几乎窒息,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强忍着,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向那敞开的棺内看去。
星光吝啬,但足以照亮棺内一部分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身熟悉的、浸透了黑绿色粘稠液体的深灰色长衫。款式,布料,甚至胸前口袋的位置,都和他记忆中的某一幕重叠。长衫下的躯体轮廓,是成年男性的身形,略显清瘦。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掠过沾满污渍的衣襟,掠过那微微起伏、但显然早已失去生机的胸膛,掠过同样湿漉漉贴在脖颈上的、灰白色的、夹杂着银丝的头发……
最后,落在了那张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聂子服的身体晃了晃,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松软的泥土上。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充满,视野模糊又扭曲。
那张脸,同样惨白浮肿,皮肤被棺中液体浸泡得起了皱褶,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轻微的腐烂。嘴角、眼角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双眼紧闭,眉毛、胡须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垢。
但,那眉眼,那鼻梁,那紧紧抿着的、即使死亡也带着一丝固执和书卷气的嘴唇轮廓……
不会错。
即使被死亡和腐败改变,即使在这最不可能的地方,以最不可能的方式出现……
聂青远。
他的父亲。
那个三年前在巫山一带“调查时失踪”,最终“只找回部分遗物”,让他以为早已葬身深山、尸骨无存的父亲聂青远,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口本应属于苏婉——一个外乡女人、陈阿公儿媳、石头母亲——的薄棺之中!
这怎么可能?!父亲怎么会在这里?在忘川镇?在苏婉的棺材里?!而且看这尸体的状态,死亡时间……绝不止三年!浸泡在棺液中,或许能减缓腐败,但这浮肿程度和衣物的浸染深度,也绝非数月之功。难道……父亲根本不是三年前失踪的?或者,他失踪后不久,就被人弄到了这里,藏进了这口棺材?苏婉去年秋天下葬,那父亲是下葬前就被放了进去,还是……下葬后被替换或添加?
无数的疑问、震惊、悲痛、愤怒,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聂子服胸中冲撞、咆哮,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和身体一起炸裂。他猛地扑到棺材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父亲冰冷浮肿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怕这只是一个过于残忍的幻梦,一触即碎。
“爹……”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又死死压抑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他猛地想起什么,目光急迫地在父亲身上搜寻。那本古书!苏婉那本带有古字的、深蓝色封皮的古书!会不会在父亲身上?父亲出现在这里,是否与调查“红烛劫”有关?他发现了什么,才遭此毒手?被灭口后藏尸于此?
他颤抖着手,小心地探入棺内,在父亲长衫的外侧口袋摸索。口袋空空如也。他又试图去摸内袋,但尸体僵硬,衣物湿透紧贴,极难翻动。而且,他内心深处,对如此“亵渎”父亲的遗体,感到巨大的痛苦和抗拒。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父亲胸前内袋,似乎感觉里面有一个硬物的轮廓时——
“唰!”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风声的响动,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聂子服全身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从棺内缩回,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瞟向声音来处的方向。
坟地边缘,那片稀疏的枯草丛中,似乎……多了一道影子。
一道纤细的、静静伫立在那里的、穿着深色衣裙的人影。
星光太暗,看不清面目,但那轮廓,那姿态……
聂子服的心脏,再次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是邱莹莹?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那个影子,右手悄悄摸向掉落在脚边的匕首。
影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向前轻轻迈了一步,从枯草丛的阴影中,完全走了出来。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艰难地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洒下一片惨淡的、水银般的清辉,照亮了坟地,也照亮了来人的脸。
苍白,憔悴,但眼神平静幽深,正是邱莹莹。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粗布衣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之前那濒死的虚弱和重伤痕迹,似乎减轻了不少,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她的双手缠着干净的布条,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色。
她静静地站在几米外,目光先是在聂子服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那口敞开的棺材,以及棺中那具惨白的尸体上。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知道棺中是谁,甚至……早已预料到聂子服会发现。
“你……”聂子服喉咙干涩,声音嘶哑,“你怎么在这里?你早知道……棺里是我爹?”
邱莹莹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走近,脚步很轻,踩在荒草和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距离棺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重新回到聂子服脸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寂静的坟地中,显得格外悠长、沉重。
“不是我早知道,”她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而是你父亲,一直在等你来。”
“等我?”聂子服如坠冰窟,又似有火焰在胸腔燃烧,“什么意思?我爹他……他三年前就……怎么会在这里?苏婉的棺材里?!是陈继儒他们干的?是不是?!”他猛地逼近一步,眼中布满血丝,握紧匕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邱莹莹没有被他激烈的情绪吓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摇头:“不完全是。陈继儒,陈阿公,镇老会……他们只是棋子,或者说,是遵循古老契约的‘执行者’。把你父亲留在这里的,是‘契约’本身,是这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红烛劫’。”
“说清楚!”聂子服低吼,理智在崩溃边缘。
“你父亲聂青远,三年前来到忘川镇,和你一样,也是为了调查‘红烛劫’,为了追寻一些被掩埋的真相,也为了……他年轻时犯下的一个错误。”邱莹莹的目光再次投向棺中的聂青远,眼神复杂难明,“他比你调查得更深,他甚至找到了我母亲,也就是上一任妆娘,试图了解‘阴妆’和‘牵丝礼’的核心秘密。他也找到了那本关键的古书——你手中玉环和发簪真正对应的《阴月契书》。”
《阴月契书》!果然有这本书!而且就在父亲手中过!
“然后呢?”聂子服追问,心脏狂跳。
“然后,他触动了禁忌。他不仅看了《契书》,还想尝试破解‘红烛劫’的循环,阻止下一次的灾难。但这‘劫’,是忘川镇与‘那边’存在了数百年的契约,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行为,惊动了镇老会,也惊动了……‘那边’。”邱莹莹的声音低沉下去,“十八年前的仪式失败,本就留下了巨大的隐患和‘缝隙’。你父亲的行为,让这‘缝隙’更加不稳定,也让‘那边’的一些东西,提前开始‘苏醒’和‘索求’。”
“所以他们就杀了我爹?把他藏在棺材里?”聂子服咬牙切齿。
“不,不是简单的杀害。”邱莹莹摇头,指向棺中的聂青远,“你看他的手腕,还有脖颈。”
聂子服强忍悲痛和恶心,再次凑近棺材,借着月光仔细看去。果然,在父亲那只伸出棺外的手腕上,除了淤泥,还能看到几道深色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暗红纹路,那纹路的样子……与“阴契纹”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扭曲繁复!而在父亲的脖颈衣领下方,也隐约能看到类似的纹路延伸!
“这是……?”
“‘牵丝’的另一种形态,或者说,是更深层次的‘契约烙印’。”邱莹莹解释道,“你父亲试图破解契约,反而在对抗中被更强大的契约力量反噬、标记。他当时没有立刻死去,但魂魄和生机已被‘契约’侵蚀、绑定。镇老会,尤其是陈继儒,认为你父亲是导致‘缝隙’不稳、引发近期一系列异动的‘祸首’,也是最好的、可以用来重新‘锚定’契约、平息‘那边’怒火的‘祭品’。他们想用你父亲,来完成一场新的、更强大的‘红烛牵丝礼’,但缺少合适的‘阴娘’。”
聂子服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线索:“所以……苏婉的出现……”
“苏婉的出现,是个意外,也是个‘契机’。”邱莹莹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她不仅是外乡人,是聂货郎的相好,怀着聂家的骨血,更重要的是……她的命格,极其特殊,是罕见的‘阴月体’,对‘那边’的存在有着天然的吸引力,是作为‘阴娘’最完美的容器。她的到来,和她腹中孩子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盏明灯,吸引了‘缝隙’另一侧的全部注意。镇老会认为,这是天意,是弥补十八年前错误、彻底平息‘红烛劫’的最佳机会。用苏婉做‘阴娘’,用你父亲做‘新郎’,完成这场最高规格的‘牵丝礼’,就能一劳永逸。”
“所以他们害死了苏婉!”聂子服愤怒地握拳。
“苏婉……是自愿的。”邱莹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聂子服难以置信。
“至少,有一部分是。”邱莹莹抬眼看他,眼中情绪翻涌,“她深爱那个聂货郎,对孩子视若生命。当她得知自己和孩子被‘选中’,得知这关系到整个镇子的存亡,也得知……如果仪式成功,或许能让她和货郎在‘那边’团聚,让孩子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下去时……她动摇了。后来,陈继儒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她相信,这是唯一能让她的孩子‘平安’,让她和爱人‘重逢’的路。她最终……选择了接受。她的‘病’,有一半是真的忧思成疾,另一半……是镇老会的手段,也是为了让她‘走’得更符合‘阴娘’的要求。”
聂子服听得浑身发冷。自愿?为了虚无缥缈的团聚和孩子的“平安”,就心甘情愿赴死,成为他人完成邪恶仪式的祭品?这何其愚昧,又何其悲哀!
“那她下葬时……”
“下葬时,棺中确实只有苏婉的遗体,穿着红嫁衣,画着‘阴妆’,戴着那根骨簪。你父亲当时……应该还被陈继儒他们秘密关押在祠堂某处,用药物和符咒维持着那种半生半死、被‘契约’侵蚀的状态,等待合适的时机进行仪式。”邱莹莹继续道,“但后来事情起了变化。你来了。你的出现,你的姓氏,你的命格,让你成为了比濒死的聂青远更‘合适’、更‘新鲜’的‘新郎’人选。镇老会的重心转移到了你身上。至于你父亲的遗体为何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棺材:“我猜测,是在苏婉下葬后不久,陈继儒他们或许觉得你父亲已无利用价值,又怕留下活口(哪怕是半死)成为隐患,或者,是‘契约’的力量引导,他们将你父亲……转移到了苏婉的棺中。同棺而葬,或许本身也是某种扭曲的仪式环节,象征着‘阴娘’与‘新郎’的最终结合?又或者,只是简单地藏尸灭迹,毕竟苏婉的坟地偏僻,少有人来。而苏婉的遗体……”
“苏婉的遗体怎么了?”聂子服追问,想起镇东古井中那只苍白的手。
“我不知道。”邱莹莹摇头,“可能还在棺中,在你父亲身下?也可能……被转移去了别处,用于仪式的其他部分。毕竟,‘红烛牵丝礼’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遗体。”
聂子服想起洞中仪式最后那诡异的寂静和巨响。苏婉的魂魄或执念,或许真的被“送”走了?那她的遗体,是否也被“那边”的力量接引走了?镇东古井中的东西,又是什么?
谜团依旧很多,但至少,父亲的失踪和出现在此的缘由,有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巨大的悲痛和后知后觉的愤怒,再次席卷了聂子服。他父亲一生钻研民俗,想要揭开真相,破除迷信,最终却深陷其中,成为邪术的牺牲品,死后还不得安宁,被如此屈辱地藏匿在这污秽之地!
“陈继儒……陈阿公……还有镇上那些帮凶……”聂子服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代价?”邱莹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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