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玩心大发,想和小时候一样玩躲猫猫呢。
温夫人抱着这样的猜想,绕着内室找了一圈,找不到,又喊了婢女进来一块儿找。
从雀跃到惊惶,她的一颗心缓缓坠入冰底。婢女说申时后二小姐用完茶点就在房里没出来过,那岂不是——二小姐失踪了?!
“你说什么!”
温擎苍手里的毛笔没拿稳,一吓在宣纸上晕开大大一片檀墨。
他看着面前,光是跑到书房告知情况就已眼闪泪花的夫人,知道问她也没什么用。
他严辞肃穆,即刻下令封闭全府,由内搜查问话有关二小姐的下落,不准让外边人看出一分不对。
京郊的小路上,温启檀一路跑一路奔,脑中止不住翻涌着姐姐的绝笔信。
姐姐原话写着:
此生幸得佳亲,尤忆儿时与阿檀常在书房外偷偷拿石子扔父亲。
每每父亲发现后,气急败坏地追出来,却只有一个傻阿檀留在原地。
只因姐姐骗你,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逃的人才是犯错的那个。
其实姐姐知道阿檀不傻,只是我额外许诺了你,留下承担错误,就答应晚上和你裹一床被子睡觉呢。妹妹如今十二了,想来不会再怕黑了吧。
…………
再忆起,自母亲离世后,我被外祖母接回常住索绰罗家。
那一夜骤雨淋漓,我已在点珠的服侍下沐浴完换上寝衣。
温家府上却突然来人,报宠妾生事,要将阿檀母女赶出府去,指明夫人与小妹私交御赐之物于外男。
我顾不上发梢的水珠,抹不尽眼前的雨滴,赶至温府手熟地揪出真相。
处决了那个自己手脚不干净、盗卖御赐、为弟填债的罪妾,这才救你们出这泥潭。
后来,阿檀常说,如果我们姊妹身份互换,阿檀来当索绰罗家的表小姐。
你不一定有胆量为了庶妹,抗着外祖父母的命令夜半出府,可若要救的人是姐姐,阿檀也能搏一搏。
姐姐想告诉你,若再有来世,不要学姐姐的样子,为姐姐搏命。
希自珍卫,至所盼祷。
温启檀当夜读完这封绝笔,无需翻来覆去地看几遍。
只一遍,她就读出了姐姐满篇的“逃”,姐姐让她逃温府,让她逃皇子府。
她是姐姐教养出来的孩子,怎么会读不懂姐姐藏在行间的隐意。
可是姐姐没有逃出来,杀人凶手一日不伏法,姐姐在天之灵如何能得安息?
为了姐姐在那边也能重展笑颜,她一定要为姐姐报仇。
于是,温启檀孤注一掷选择了最紧张也是最松懈的新婚前夜。
她装作乖顺模样备嫁,只为大人们放下警惕,让他们眼里的温启檀与记忆力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逐渐重合。
她一路狂奔,湿泥溅在素日里最爱的折梅弓鞋上,全然挡不住飞往北边的那道瘦弱纤影。
京城北侧,南阳北阴,她要去的地方正是皇陵。
十阿哥急促办丧,姐姐的棺椁极有可能也是草草了事。况且温启檀托人打听过,十阿哥并未封王,姐姐作为普通皇子福晋只会下葬在皇陵外缘,守卫人员并不上心,她有很大机会溜进去。
没错,温启檀要——开棺。
三日停灵,父亲母亲与宾客们一样,只能在远远的地方观望福晋遗容。
母亲回来曾说过,那个小院光线不好,烛光昏暗,叫人看得眼睛生疼。
温启檀对此深感怀疑,若非殓容后连厚重胭脂都遮不住了,十阿哥何必如此行事。
终于到了皇陵,她按照情报顺着地图摸了进去,绕过了零星几个守卫。
温启檀打着小油灯仔细探看,竟忘自己身处一个平日最怕的阴郁之处,她眸色一亮,定在了找到的十福晋之墓前。
好重……
一个养在深闺的柔弱姑娘,怎么能轻易推得动棺盖呢。
可是,想到姐姐在面前朝她招手的温柔模样,温启檀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竟真的把严丝合缝的棺盖推开了一道缝隙。
没错,一定是姐姐在旁边帮她!
姐姐有冤——姐姐不怕,阿檀马上就能来救你了!
那股混杂着檀香与淡淡冰片的气息幽幽飘出,她屏住呼吸,俯身从推开的三角小口望去。
温启翡一如生前的柔美婉约,静静躺在杏黄锦褥上。
温启檀微微出神,觉得姐姐的样子只是睡着了。
如果只是睡着了……不,不可能的。
姐姐浑身发冷,她早已止了气息。
她颤抖着伸出手,最后一次了,指尖轻轻拂过姐姐冰凉的面容。
又觉不够,迟疑片刻,继而将整个手心都置于温启翡的脸颊之上。
也许这样,姐姐就能温暖一些。
接下来,她借着微弱的烛光,从发际开始细细摸索。
钿子下的额角,在微光斜照下显出一分不自然的淤色。
温启檀的指尖轻巧地滑进发丝,忽而一团硬块的触感,出现在右耳上方约两寸处。
她小心地拨开发丝,看到淤血已凝成深色,边缘隐约可见细小的血点。
她呼吸骤然急促,这是钝器重伤才会留下的痕迹!
记着姐姐教她的缓解紧张的法子,温启檀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跳,检查完了姐姐身上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
还好,并无其他伤处。
另有,她听嬷嬷讲过故事。刑部查案惯用的手段,会去查死者指甲缝中是否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别人的衣裳丝线。
果然,姐姐的左手指缝深处,有一丝极细的织线纤维。
温启檀一手绕至脑后,从后发取下一只银簪,小心翼翼地将那丝锦线挑出,放在随身的白绢帕上。
好眼熟,这是……?
是十阿哥常服用的靛青藏蓝色云锦!
少女的面容痛苦地拧成一团,她猜想的最有可能害姐姐的人就是姐夫。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是接新娘子那天,姐夫写的催妆诗里的一句。
他难道都忘了吗,姐姐可是他的结发妻子……不,这种畜生根本不配当她的姐夫。
温启檀起身,双手轻轻捧住姐姐的头准备重新放下。
可能先前动作有些大,落下的脑袋位置有些偏离,她便准备抬一下姐姐的后颈,将肩膀带着往下压。
可就是这额外的一动,十福晋的后颈衣领口竟被她勾出一小片硬物出来。
这是……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素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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