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余为霜曾经是一个形容词。

她是权倾天下的余阁老唯一的女儿,堆金砌玉娇养出来的掌珠,贵不可言。

大殷的嫡出公主,曾跪在佛前许愿,下一世要和余为霜做双生姊妹。

余为霜听说了,只是笑。

那时候年才及笄的少女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

那一年,马球场上阳光很烈,风也喧嚣。

身着赭红窄袖袍,足蹬黑靴的美貌少女,左手紧勒缰绳,右手握着偃月形的球杖。

她把球杆一挥,球应声入网。

场边爆发出欢呼声。

少女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几株孤零零的古树静静矗立在旷野,更远处是起伏的重重青山。

一位白马金鞍的美少年勒马伫立,凝神观望。

山风猎猎,吹动他袍袖翻飞,金色昀光闪烁在他眼角眉梢。

他徐徐策马过来,在她身侧停下。唇边浅笑不羁,颇为随意地,把手中那朵牡丹簪在她鬓边。

“余为霜,我们赢了。”他说。

少女摸了摸鬓边的花,抬眼一笑。

花瓣硕大,胭脂色,把她半边脸都染成一片粉霞烂漫。

全邺城都看见这一幕。

后来有人用她的名字来形容那些昙花一现的瞬间。

余为霜。

大殷王朝短短十七年,所有的绚烂华美,都凝聚在这一个名字上。

……

那年夏天,避暑的马车停在林荫下。

石榴花开得正好,将少女的裙腰点缀得鲜艳。

少女千娇万态,郁金裙,粉绣鞋,踏过金阳。云髻上插一朵花,葱白细指挑开车窗帘栊,看见马车内端坐的探花郎。

郎君青衫墨发,湛若冰玉,焚香时所起的烟缕缭绕衣侧,衬他寒峭如世外真仙。

她笑了一下。

“成璧。”

他微微垂眸,长睫掩映下的眸光落在书页间,寂然不动。

她趴在车窗上,冲他招手。

“我呀,是我。你不认得我啦?”

他的视线总算从书卷上移开,平淡无波地落在少女脸上。

郎君神色高雅,脸上清凉无汗。

她打量他,忽然笑了。

“你这样子,”她说,“像个羞于见客的大家闺秀。”

他抿了抿唇。

而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扬手塞进马车里,正好落在他腿上。

那是一把桃花扇。玳瑁的扇骨,坠金饰。

绢面桃叶春水,桃花绵延,瓣瓣胭脂透。

“这是马球赛的战利品,送你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扇子,眉心微蹙,似不解其意。

“探花娘子,不正缺把扇子,作掩面含羞之态?”

她吃吃笑,打趣了他,又轻咳一声,“好啦。其实是子胥……我俩一起赢下的。他素来爱捣鼓这些玩意儿,这把桃花扇,他本是想拿去收藏的。我跟他说我要,他就给我了。”

他看着她。

她眨眨眼。

“怎么?不喜欢?”

他把扇子收进袖中,淡淡二字。

“喜欢。”

……

那天傍晚,他们在林间散步。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她忽然停下。

转过身。

盯着他。

他脚步顿住,低头看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得江覆能看清她唇上胭脂红色。

她伸手,勾住他肩侧的飘带。那飘带是银色的,近乎透明,像月光织成的。

一用力,把他拽过来。

不可避免的,少女的脸在眼前放大。她唇上颜色愈到中心愈红,唇珠微翘,红润无比,是从唇肉底下透出来的自然的血色。那花一样的嘴瓣开合着,呵气如兰,她像是枝头小雀般闹人地讲着话。

“江成璧,我跟邱子胥打马球,”她说,“你吃醋了吗?”

他没说话,微微目移,耳尖发红。

她却追逐着他的视线,不许他回避。

“你吃醋了。”

他还是没说话,水精一样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冷白的脸畔,玉一样晶莹剔透。

她忽然踮脚。

亲了他一下。在嘴角,很轻。蜻蜓点水。

退后一点,背着手,看着他。

“我都这么哄你了,”她说,“别闹脾气。”

他微怔,转过视线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

把她拽进怀里。

“诶——”日光转啊转,零碎枝叶伴随着不知名的青色果子落在地上,接二连三坠下,像砰砰的心跳。

她被探花郎按在树上。

他低头,吻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接吻。

少女瞪大眼睛,脸瞬间红透。

他的手扣在她腰间。他的嘴唇很热。他吻得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去。

她喘不过气。

然后——

“啪!”

她猛地推开他,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束好的发丝散乱下来,没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

她喘着气,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他脸上有红印。嘴唇破了。眼睫极黑,目光也是。

但他在笑。

难以形容的笑,没什么温度。有点儿狼狈,有点儿傲慢,又有点儿自嘲。

“……”她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感到有点儿愧疚。

她踮脚,凑过去,对着他脸上红印轻轻吹了吹。

他纤长的睫毛在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

她想了想,又从自己鬓边摘下那朵牡丹花,插在他鬓边。

硕大的花瓣垂下来,把他半边脸遮住,恰好挡住那若隐若现的巴掌印,藏起那淡淡的暧昧红痕。

“今天发生的事……不许说出去。”她说,神色尽是娇蛮。

他看着她。

她退后一步。

“敢说出去我就不要你了。”

她转身,落荒而逃般跑了。

他站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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