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大抵是训练强度的问题,又或者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宇智波佐助睡得并不安稳。

伏在雪白的被褥间,这个少年的某一缕思绪竟飘飘荡荡,仿佛重返故园。

他变回了小时候的自己,回到了木叶忍者学校后面的那个小训练场里。

这个训练场的面积并不大,只适合给小孩子们练练体术。

像他的火遁,就适合在族地的湖边练习,到了林子里恐怕要烧起连绵一片。

梦境清晰的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但是宇智波佐助知道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一幕——因为弥生在看着他。

是年幼时的,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弥生。

她的眼睛是那么的亮。

连宇智波佐助的心都不由得跟着轻快起来,虽然这种快乐其实源自于他自己的一次失败。

如果真是小时候的他,这个时候恐怕是羞愤难当,轻快不起来的。

那是刚进入忍者学校的那段时间。

小孩子们被两两结组,相互对战演练。

宇智波佐助自然是里面的佼佼者,这不仅仅源于他出身自宇智波一族。

比其他人所想象的不同,宇智波佐助并不是一个甘愿躺在家族荣誉上的公子哥,也不是一个因自身天赋出众就可以坐享其成的所谓“天才”。

相反,他从记事起就已经开始体术和忍术的训练。

一天不敢懈怠。

有一句话说得好,你必须在背后无比努力,才能在人前毫不费力。

所以无论是练习手里剑伤到皮肉也好,还是火遁带来的灼伤,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一点点代价。哪怕他那个时候真的还只是个孩子。

为了变得更强,经历近乎残酷的训练也是应该的。

他轻易地打倒了许多同龄人。

有自己退缩的、有不服气却只会在暗地里说酸话的,也有像漩涡鸣人那般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大白痴。

他愈发相信需要去追逐、需要去不断比较的强者只有那个男人而已。

在被班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子一脚踹出去前他还是这么想的。

弥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招式。

她快速躲开几番攻势,只是在他近身之际蹬住他的腰腹,身体下压重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过来狠狠一脚。

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和行动。

宇智波佐助在那一脚的力气下整个人飞了出去,直至撞上训练场的铁丝网才得以停滞下来。

肢体的运用会带来一种纯粹的力量。

对于这个时期的女孩子来说,腿部的爆发力远超想象。

这其实是很反认知的一点。

大众往往觉得男性在力量方面具有比女性更强的优势。

男孩子从小就爱打架爱抓女孩的辫子嘲弄,大一点的男人就在家里打老婆孩子,打出一种惊天动地的气势,好像世界在这一刻为他所掌控。

无论是拳脚相加,还是更隐晦也更恶心的暴力施虐,女人好像总是在尖叫、在流血、在嚎哭的一方。

日复一日地忍受着、消磨着、讨好着。

慢慢就从刚出生的钟灵毓秀一般的存在变成了腐烂的、卑微的、胆怯的生物。

于是世人愈发记得女人无能为力的一面,并认为这是她们之所以遭遇一切的原因。

弱的标签还从单纯的身体力量逐渐蔓延到了以智力为代表的多个层面。

于是就有了很多自卑而不甘的愤愤之声:女孩子就是只会死读书、也就是小的时候成绩好点等男孩子发育起来就肯定比不过了、男孩子可聪明了就是不用功才比不过你们,他们后劲足......

那么,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至少宇智波佐助趴在地上的那一刻,在剧痛之中,他不由得怀疑了这一点。

疼痛就是疼痛,疼痛没有任何世人眼中的高低贵贱之分,也并不会因为它的施加者是一个女孩子而减弱丝毫。

他曾和父亲说过班上有个女生成绩挺好,但父亲听到她并没有什么家族背景,还只是个理论出彩的女孩子后,就打断了他的话。

父亲说:“她不用过多留意,你要加强的是训练。豪火球之术用的出来了吗?给我看看你的成果。”

他的确能使出这个忍术了。

可是父亲也只是阴沉着一张脸,眼睛里满是失望。

无论他表现如何,在他的前面都已经有一个人可以做到更好了。

所以他要不断地练习、不断地变强、不断地打败别人......

我也是很好的。我也是不比别人差的。我也是值得认可的。

只要我够强,只要我能更出色。

这套执念随着宇智波佐助打遍全班无敌手后升到高点。

然而他遇到了弥生。

是当时像幼狮一样骄傲的弥生。

伊鲁卡看了他的情况,宣布弥生胜利。一旁的漩涡鸣人简直比他自己打赢了还高兴。

这是宇智波佐助离开家后的第一次失败。

败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当然是不服气的。所以在后来的各项考试中拼了命地想要争得第一。

然而在那个时候,弥生就是耀眼到所有人都要避其锋芒。他每一门都屈居其后,一点也没有超越的期望。越努力就越绝望的滋味就是在那时体会到的,作为时刻关注的对手,没有人比他更能领会弥生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怪物,她永远在往前走,永远看得比别人多一步。

但是有一天,弥生被父母接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教室里她的位置永远是空的。

直到最后考试时也没有出现。

宇智波佐助拿下了第一。却比扇他一巴掌还屈辱。

这算什么?

他带着满腔愤怒跑去问伊鲁卡,弥生为什么不来?是不是她还在,这个第一就是她的?

伊鲁卡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说弥生得了一场大病,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来了。

他带着疲惫回到了族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然而族地血流成河。

并没有人在乎宇智波佐助作为一个孩子最后的这点小小的烦恼。

父亲死了。

母亲也死了。

所有的族人都死了。死了的人是什么也没有的人。

而被留下来的、活着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活了下来,在所有族人的尸骨之间。

他也挺了过来,住院一段时间后就挣扎着回到了忍者学校。

开始更加不顾疼痛、也更加残酷的训练。

日复一日中,他的身边来了很多人。

很多人关心他,可是他并不想听。

宇智波佐助不想被人同情,不想被人可怜,不想被人们议论为那件事唯一的幸存者。

他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离群索居,也越来越孤独。

他愿意这么过。

有一天他很早到了教室,坐下来后发现还有一个人比他到的还早。

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趴在桌子上,脸看不清。

宇智波佐助看着那身旧衣裳越看越觉得熟悉,心跟着狂跳起来。

他停顿了半晌,不动声色地留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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