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两日,难得的大晴天。日光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在人身上渗入一丝丝暖意。

廊房胡同的旧宅里,余知微与父亲立在一棵枣树前。那树已有两人高,虬曲的枝干光秃秃的伸向淡蓝天空,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幅简约的水墨画。

“二十年了。”余父轻轻叹了声。

这棵枣树是他与妻子刚到这里时,一同栽下的。

余知微抚摸着皴裂的树皮。打从她有记忆起,每到秋天,树上缀满一簇簇红枣,爹娘带着她打枣,欢声笑语间,果实哗啦啦地落下来。她捡了枣儿放嘴里,清清甜甜的,好吃得紧。

她唇畔流露一缕浅笑,眼眶里却蕴着晶莹的泪珠。干冷的风刮过檐角,带着哨子般的细响,将她眼角的泪珠也吹了去。

她拢紧长袄,依依不舍地又望四下打量。

老房已搬空。屋外马车正候着,满满当当的载着最后一批行李。

父亲依旧默默地站着,半晌,伸手往树干轻轻拍了两下,像是与老友道别。

随后他转身,余知微扶着他往外走,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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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往昔,引来新生。

装修一个月,鼓楼店宅面目全新。朱漆门面蹭亮,大红灯笼高高挂。屋里洁净亮堂,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壁上挂画,环境幽雅。她的好姐姐谢云瑶买了两盆大金菊,雅名“胜金黄”,让她摆在店门两侧,希望生意能像花儿般金灿灿,火旺旺。

门楣上,“余墨阁”黑底金字的招牌已悬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余知微将亲手写的对联,贴往门框。

—— 刻印古今文,流传天地心。

家。新家。他们自己的家!

余知微与家人们围在一起,望着崭新的书坊,热泪都滚了下来。

一切准备就绪。

立冬后日,天气晴好。值黄道吉日,宜开业,宜纳财。

也正是余知微二十岁的生日。

“余墨阁”鼓楼新书坊—— 正式开张!

劈里啪啦一阵鞭炮声,红纸屑像似炸开的石榴籽在空中飞溅着。

余知微捂着耳朵往后退,眼眸笑得弯弯的。

街上围来好奇的人群。

余父穿戴儒雅,清了清嗓子,朝众人拱手说道:“诸位,我们余墨阁书坊,建阳余氏所创,驻京二十年,今儿乔迁鼓楼大街,正式开张!”

“刻书卖书,承蒙大伙照应,往后还请多多捧场。”

话罢,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余知微,挺直腰板又道:“这是我余文台的女儿,余知微,余墨阁新掌柜——!”

余知微今日身穿一件秋香绿新袄,绣有缠枝莲暗纹,头戴精致绢花,整个人清雅又利落,端端一副书坊女掌柜的风范。

她上前一步,含笑致礼:“诸位街坊,小店乔迁鼓楼,为答谢新老顾客,今日起,开张七日内,所有书八折优惠!购满三本,另赠一本,多买多赠!”促销的法子她都用了起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眼睛亮了。

“还有——”她微微一笑,指向福伯怀里抱着的一只木罐子,“每日,但凡进店买了书的客人,皆可抽取一支彩头签。”

福伯晃了晃木罐子,接了话道:“礼物丰盛,笔墨、纸张、书籍,就看各位的手气了。”

听到这里,人群情绪激昂,有人开始往前挤。

余知微同父亲微笑对视后,又朝元宝姑娘眨了眨眼。

元宝过来帮忙,带领几位小姐妹,各个打扮得鲜亮俏丽。姑娘们走去鼓楼大街,往路人手里递传单。

“余墨阁书坊乔迁鼓楼,今日开张,七日里书籍八折优惠。”

“买三送一,多买多赠!”

“还能抽彩头,有惊喜!”

—— 发传单也是余知微的促销主意。

单子是用剩余的建阳竹纸印成。竹纸冬天易脆裂,放着浪费可惜。这阵子书坊没有刻印,多余的墨也快干了,趁机用起来。

眼见大家兴高采烈,余知微笑着搓了搓手,准备大卖特卖。

鼓楼的新街坊,领家蓬莱茶楼,绸缎铺子等掌柜,前来道喜。还有廊坊胡同几位旧邻,吴大娘,唐伯等人也提着贺礼上门。

屋里头,三娘他们老早备好炒青茶,一只只干净的瓷碗。不仅有茶,还有银丝糖,桂花糕等甜点小食,就等着为客人们奉上。

正喜庆时,人群中忽然蹦出几道非议声。

“呦,这不是廊房胡同,惹了锦衣卫的那家书坊?”

“听说生意做不下去了,没想到换了个地方。”

“原来是他们啊!来了咱们鼓楼,真晦气!”

“谁买谁倒霉。”

众多顾客倏地顿住脚步,稍许,纷纷退开。

余知微愣了愣。很快,人群中嘀咕声越来越多。

余父也听见了,急得挥挥手:“诸位,诸位,这是都是无稽之谈,请莫听信谣言,锦衣卫早查清了事情真相!我们清者自清!”

“余老掌柜,买者自愿,您也不能逼着大家买书吧。”

“就是就是。”

“因为他们余墨阁,有些书坊老倒霉了,被锦衣卫抄家,罚银,甚至流放千里。”

“哎呦,真惨喏!”

余父气得浑身发抖,欲语难言。

这些闲言碎语也毫不留情地传入余知微耳里。她望着人群那一幅幅神情复杂的面容,倏地,眼眶发酸。

众生如蝼蚁,终日忙忙碌碌。可即便是蝼蚁,她也想好好活着。靠着那股子心气,从牢狱到买房,一遭遭风波,她都撑了过来。今日开张,所有人起了个大早,把铺子里里外外擦一遍,连门槛都洗过,还泼水扫街,拜了财神,保佑书坊蒸蒸日上。

她累了,很想转身就走。

但,走了就意味着她认了。

余知微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清了清嗓子:“诸位莫急,我有话说。”

“适才那几位说闲话的,麻烦往前站出来,我想与你们当面说说理。”

人群倏地安静。

没有人站出来。

余知微仰起头:“既然没人敢站出来,那我就自个儿说了。我是进过牢里,可也清白出来了。真有罪的话,锦衣卫能放我站在这儿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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