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南星是早产出生,体弱多病,但命硬。
“你这孽女就是来讨债的!克死你妈不够,还想连你爸也一起克死?作孽!”
诸如此类的咒骂在她幼年时期几乎夜夜缠绕着她。
在她小时候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时,家里还有一个司机,两个保姆。
但她家里来往的人其实她都不太熟悉。
因为她父亲疑心重,家里佣人换得极勤,一张张面孔来去匆匆,实在没什么印象。
季南星的父亲年轻时是个穷小子,家里三代都是穷光蛋。
万万没想到在寺庙暂住一月后,仿佛得了财神眷顾——住哪里哪里拆迁,买什么什么暴涨,硬生生靠着滔天好运堆出泼天富贵。
最后,她的父亲成为一个运气超好的暴发户
母亲生得一副夺目明艳的好相貌,没什么好胜心也没什么过硬本事,靠着丈夫捐资建校,得了个小学行政老师的安稳体面工作。
一个好色,一个贪财,作孽。
奶奶是这么咬牙切齿形容她父母的婚姻。
年岁渐长,关于和父母住在一起的记忆,大多在岁月里变得模糊。
倒是对一位说话细声细气很合她眼的保姆阿姨挺有印象。
阿姨提离职那天,她紧紧抱着阿姨的腿。
小文阿姨眼底酸涩,蹲下来,温柔抚过她像被狗啃过的短发,满是心疼:“小星星,阿姨今天必须走了。以后爸爸喝醉酒,你乖乖把房门锁好,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来,记住了吗?”
年幼的她用力点头,泪眼朦胧。
临走前,小文阿姨帮她整理小房间时,趁着无人注意,将一个鼓鼓的包裹轻轻推进她床底最深处,藏得严严实实。
她擦去小姑娘满脸的泪痕,唇畔微微发颤,轻声恳求:“季南星乖,帮阿姨一个忙好不好?”
幼儿园年纪的小姑娘懵懵懂懂抬眼,用力点头。
明明是盛夏,阿姨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神情藏着化不开的焦灼。
年幼的她莫名预感,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你帮阿姨好好保管这个包裹,晚上阿姨敲你的窗户,你再悄悄拿出来给我,谁都不要告诉。”
她乖乖应下,守着这个独属于两人的秘密。
但当天下午,素来冷清的家里骤然闯入一群男人。
父亲一身名牌腕表,满脸戾气,带着一众狐朋狗友踹开她的房门,进门就翻箱倒柜,神色凶煞逼人。
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坏了季南星。
她浑身僵硬缩在墙角,满眼惊惶,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下一秒,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冲过来。
母亲像护崽的鹰,将她紧紧捞进怀里,牢牢护住。
埋在母亲熟悉温暖的怀抱里,小姑娘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葡萄般澄澈的大眼睛瞬间蓄满水雾,鼻尖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下来。
自从父亲带回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
曾经的温柔呵护尽数褪去,日日烟酒缠身,对她冷淡疏离,视若无睹。
她早就不记得,母亲多久没这样护着她了。
“青天白日的,你又发什么疯!”
母亲压着滔天怒火,声音紧绷发颤,字字凌厉,盯着眼前的男人,“出去!带着你这些人,马上给我滚出去!”
在季南星印象中她的房间很大很空,但那天塞进一群高矮胖瘦的成年男人,瞬间拥挤不堪。
混杂着烟草和汗液的浓烈异味扑面而来,闷得她胸口发慌。
“嫂子,对不住,我们也是……”
敷衍的道歉还没说完,父亲二话不说,抬脚就狠狠踹向母亲的腰腹。
那力道沉重凶悍,像一座轰然砸落的大山。
“哇——!”
季南星瞬间被吓得放声大哭,幼童尖锐的哭声骤然炸开。
周遭看热闹的男人见夫妻撕破脸,场面难堪,纷纷面露尴尬,作势想要告辞。
父亲眉头拧成死结,戾气暴涨,厉声呵斥:“都闭嘴!”
怒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可情绪是难以为人所控,何况半大点的孩子,哭声根本停不下来。
“行了行了,别吓着孩子。”一个男人连忙出来打圆场,笑着蹲下身,拿出糖果,对着惊恐不安的小姑娘柔声哄骗,“小侄女还认得叔叔吧?”
季南星泪眼模糊,看看盛怒的父亲,再看看一张张根本分不出谁是谁的脸,眼睫轻轻一眨,点点头,抽抽噎噎,小声应答:“认、认得,叔叔下午好。”
“诶,真乖。”男人顺势接话,夹着嗓子刻意亲昵,“你弟弟说,下午看见小文阿姨偷偷藏了一包东西在你房间,你知不知道阿姨去哪了?”
她懵懂点头。
男人眼神一亮,伸手想去拉她,母亲立刻警惕地将她往后紧抱,护得滴水不漏。
“告诉叔叔,阿姨去哪了?”男人讪讪一笑,举着糖果继续诱导。
季南星目光飞快扫过满屋子凶神恶煞的大人,眼底泪光闪烁,语气天真又软糯:“小文阿姨回家了。”
“回家?回哪个家?”
“回自己家呀。”她认认真真回答,一脸天真纯粹,“阿姨说要回家带哥哥们读书,以后还会带他们来找我玩。”
一群人闻言对视几眼,神色松动,大半都信了这套说辞。
又有人不死心追问:“那阿姨藏的东西呢?放哪里了?”
她抿起小嘴,犹豫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阿姨没有给我东西。”
“你撒谎!”
一道稚嫩又尖利的童声骤然插进来。
父亲一把抱起闯进来的弟弟。
弟弟在父亲肩头比手画脚,急声嚷嚷:“爸爸!我看见了!小文阿姨给她藏了一袋子东西!就在她房间里!”
父亲的目光瞬间冷厉地锁在她身上,嗓音沉沉,“东西呢?”
“没有……呜呜,真的没有……”
季南星拼命摇头,眼泪汹涌,哭得语无伦次。
“找到了!”
一声欢呼,有人从床底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迫不及待一把扯开。
包里空空荡荡,只掉出一张旧合照,和一个手工缝制的布老虎。
在场众人瞬间面面相觑,神色错愕。
高处的弟弟得意极了,趴在父亲肩头,对着狼狈啜泣的她,嚣张地吐舌头做鬼脸:“略略略!季南星!撒谎精!”
季南星瞬间哭得抽噎不止,颠三倒四地辩解:“……呜呜,呜呜我就是舍不得小文阿姨……这个玩偶只有一个,弟弟什么都要抢……我、我只是想自己留着……”
她的妈妈连名带姓吼了声她的爸爸,抱着她噌地一下站起来,眼中像是有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我只有一个女儿,不想过了就离!”
纷争到此为止。
那天,她哭肿了一双眼,哭得近乎虚脱,却牢牢记得和阿姨的约定。
她定好了闹钟,甚至特意地给自己冲了两杯咖啡,硬撑着不敢睡。
夜深人静,窗外终于传来轻轻的敲窗声。
迷迷糊糊爬下床,赤脚跑到窗边。
季南星的房间在二楼,窗外长着一棵高大的老树,枝桠繁茂,正好延伸进窗台,极易攀爬。
抬手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凉凉的。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之下,是小文阿姨满脸焦灼、忐忑不安的脸。
季南星看了眼小文阿姨,又爬回床,从陪睡恐龙玩偶肚子里挖出一个粉色小包包。
那其实是芭比娃娃的换装包包。
她又手脚并用爬到窗边,眼眶还泛着红肿,她认真问,“阿姨,你犯法了吗?”
小文阿姨顾上不季南星,她楞楞接芭比包包,打开一看,最重要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还有现金首饰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阿姨,你是逃犯吗?”季南星嘶哑着嗓音又问了一遍。
小文阿姨将包包紧紧抱在怀里,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隔着窗户,轻轻摸了摸季南星的小脸蛋,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愧疚与感激,“不是,不是,阿姨只是要回家了。”
季南星弯了弯哭肿的眼睛。
“我走了。”小文阿姨望着小姑娘,认真叮嘱,“今晚的事,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好好保护自己,记得我跟你说的,爸爸喝醉了,一定要锁好房门!”
季南星用力点头。
树影晃动,小文阿姨的身影顺着粗壮的树干,与一人影汇合,然后他们一起一点点隐入沉沉的夜色里。
窗户还开着,晚风呼呼吹进来,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站在窗边,圆润的大眼睛望着寂静的夜路,真诚地祝愿所有想回家的人都能一路平安。
夜幕沉沉,脑袋昏昏,但她还不能睡。
爸爸带着弟弟去另一个家,妈妈去打牌唱歌,家里没人管她。
季南星独自蹲在后院僻静的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叠柔软干净的衣物。
这些小文阿姨的。
她下午就钻进床底,拆开包裹,把重要的文件和资金转移到芭比包包里,又实在害怕被发现,满屋子乱转,最后藏进了恐龙玩偶里。
家里的监控都被弟弟玩弹弓破坏了。
没人会发现她的。
她蹲在夜风里,小手发抖,笨拙地点燃打火机。
细碎的火苗颤巍巍亮起,火光微弱,映得她一张小脸惨白又执拗。
布料刚刚燃起浅淡的青烟,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从身后响起,带着刺骨的凉意。
“好啊,长本事了,学会撒谎了。”
季南星浑身一僵,火焰差点烧到她手指。
惊吓回头。
月光铺落一地霜白,身量苗条的母亲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眉眼清冷,唇角勾着一抹极淡、极嘲讽的冷笑。
季南星手足无措,呆呆望着她。
母亲缓步走近,没有骂她,也没有罚她,只是弯腰默然收拢那堆还未燃尽的衣服。
动作利落。
“跟我耍小聪明。”母亲声音淡淡。
季南星却听出了妈妈对她的赞赏。
“烧了又什么用?把衣服丢到江边,谁知道是不是落水了……”
母亲抱着那堆衣物,转身走向院外通往江边的小路。
轻车熟路,仿佛走过无数遍。
夜风拂过,树影沙沙作响。
季南星望着母亲孤冷的背影,心口一阵发酸。
她轻轻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孩童最纯粹、最郑重的虔诚。
“妈妈。”
母亲脚步微顿。
夜色里,小女孩仰着小脸,字字清晰,无比认真:“……我也可以帮你藏东西。”
那一刻。
晚风骤停,江水静流。
母亲脚步一顿,猛地转身,奔跑她,用力地、紧紧地将她拥进怀里。
这一刻,妈妈的声音带着颤音。
妈妈卸下了所有冷漠与尖锐,只剩下炙热的柔软。
正如,凉夜里落在她肩头的眼泪。
“我的宝贝。”
“妈妈的宝贝。”
“宝贝……”
“宝贝那么聪明,长大后一定不会和妈妈一样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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