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奉天咬了咬牙。
本想绕个圈子再说到沈隽光的婚事上,不想李昭澜不搭茬,他索性不再遮掩。
“王爷说的不错,臣今日的确是为了小女的婚事而来,方才所言也是想稍加委婉,怎料弄巧成拙。王爷也知,昨日宫中又起流言,臣实在担心小女,索性今日告假上山。”
李昭澜晃了晃茶汤:“本王明白,只是季寺卿乃本王旧交,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沈侍郎得此女婿实乃福气,但前提是沈姑娘可否愿意?”
沈奉天神情一顿,他是听人说过李昭澜与大理寺来往频繁,但不知晓季寺卿跟李昭澜竟有这一层关系,实在有些诧异。
“大人还是先起来吧,本王可没有让人跪着讲话的规矩。”李昭澜抬手,本不想继续说,但沈奉天的表情实在明显,“大人这表情很是好奇,本王为何跟季寺卿是旧交?”
沈奉天从地上起身站在一旁,李昭澜打了个手势,他才重新坐下,说道:“王爷说笑了,毕竟王爷不问政事,何故与大理寺牵扯上关系。以前略有耳闻,如今亲耳听见,实在惊讶。”
李昭澜轻笑一声:“此事好似与令爱的婚事无关吧?沈侍郎若是无事,便可自行离去。”
沈奉天连忙开口:“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王爷听后可否能考虑一二。”
李昭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
“如今小女婚事已定,两家换过婚帖,可宫中流言不散,对小女的名声实在不佳。”沈奉天低头道,“眼下小女身在青禁台养病,不宜仓促下山昭告婚事,故臣斗胆恳请王爷出面制止流言。一是为保全小女名声,二是为保大理寺卿与骆阁老的名声。”
李昭澜垂眸盯着茶汤,舌尖轻抵唇瓣,缓缓勾起一抹笑:“何必这般麻烦,让沈姑娘留在青禁台继续诊治,婚期延后便可。”
沈奉天当即愣住,下意识反驳:“这、这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李昭澜指尖轻叩桌面,淡然道,“大人这么想,自古以来女子最重要的是名声,宫中上下皆知沈侍郎良苦用心,可此事百姓不知。若此刻宣告季家婚事,打破宫中流言是小,可让百姓知道本该在荆州治病的沈府嫡女出现在青禁台,并且与本王有了流言蜚语,百姓如何看待沈侍郎?又如何看待大理寺卿与骆阁老?”
沈奉天愈发茫然,眉头紧蹙道:“可青禁台是有修习的女僧,小女在此养病,并无半点逾矩之处。”
“话虽如此,沈侍郎身居礼部,多周旋于人情世故,怎会不懂流言虚实?世人谣传,只会凭只言片语,肆意附和瞎想,纵然青禁台存在女僧,可总归是以男僧为主。”
李昭澜装着一副替他好的模样,说的沈奉天一时无从辩驳,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实在抓不住破绽。
“不对不对。”沈奉天眉头紧皱,陷入纠结,“王爷这话有失偏颇,小女是因病留在青禁台的,宣州名医皆知小女旧疾,何况这青禁台是天下闻名的圣地,小女上山合情合理,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别的话。”
“沈侍郎可是忘了,如今宫中的传闻可是以本王和沈姑娘为主。”李昭澜不慌不忙反问,“本王常年栖居青禁台之事虽未广而告之,可本王的贴身侍卫屡次押送粮食上山,往来百姓皆看在眼里。如今他们只知本王与青禁台来往频繁,若是就此暴露沈姑娘也在青禁台,本王的一切行迹在他们口中,便成了有心之举。”
不等沈奉天回答,李昭澜继续从容剖析道:“所以沈侍郎不必急于一时昭告婚事,再者,季寺卿至今未归宣州,这门婚事虽由骆阁老一手操办,季寺卿未必是心甘情愿的。何况让两个毫无情意的人成婚,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况且季寺卿身份复杂,如今也不过是落得骆阁老的庇佑才得此安生,沈侍郎何不好生考虑一番。”
沈奉天眉头越锁越紧,彻底乱了思绪,他平日虽不如朝中一些大臣,却也从未犯过糊涂。他想,或许是过度担忧沈隽光,这才辩不清是非。
于是缓缓闭眼,从头到尾分析这件事,忽然捕捉到一句话,骤然抬眸:“王爷方才说‘季寺卿身份复杂’,季寺卿除了是季家的人,莫非还有别的身份?”
“不过是随口一说的比喻罢了,他若真是身世有异,为何不寻一个地方隐姓埋名生活,非要入仕为官。”李昭澜稍作停顿,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就如同那位禅师一般,隐居山林,何必在外抛头露面。”
这话一出,直到沈奉天不自觉走到安和斋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这句话的意思。
安和斋里安静得很,沈隽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捧着药膏的定觉在门外劝了许久,半点用处没有,只能去找释远长老。
长老隔着门同她说了许久,这才劝得她开了房门。
沈隽光心底并无多少委屈,她自小离家,忍受着与父母的分离,父母何尝不是如此。起初刚来那阵子,柳琴宁肯拖病重的身子上山,也不愿独自丢下沈隽光。每回来不了多久便要匆匆下山,沈奉天并非日日得空,却又不忍柳琴这般劳累,只得隔三差五告假,弄得礼部对他颇有怨言。
后来柳琴也心疼沈奉天,这才狠下心不常去看沈隽光,可送上山的东西却比原来翻了一番。
方才两人都在气头上,说出口的话都没了分寸,沈隽光也后悔对沈奉天说了那样的话,正纠结着是否要去道个歉,两人再坐下来好好商量这门亲事。
等长老离开,沈隽光坐了半晌,果断放下怀里的肥猫,起身准备出门。
门刚推开,父女二人便撞了个照面,沈奉天抬起的手正巧落了个空,两人皆是一怔。
还是沈隽光先开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轻声道:“爹,您怎么站在门口?”
沈奉天慌张收回手,攥紧指尖,目光落在她脸颊的红印上:“脸还疼吗?方才是爹爹有些急了,对你动了手。”
一句话落,沈隽光鼻尖发酸,忙低下头,软声细语道:“不疼的,爹爹方才也没用力,何况是女儿的不对。这些年为了女儿的病,爹娘没少操心,女儿竟还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实在不该。其实这门婚事——”
“这婚事暂且先放一放。”沈奉天摆了摆手,打断她,“先进屋里,这日头瞧着盛,山风却是刺骨的。长老说你近来操劳过度,旧疾反复无常,此刻是万万不能受寒的。”
沈隽光微微错愕,顺着他的力道被推进了房中。
沈奉天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不大的屋子,征得她默许后,这才朝里间走去。
榻上两床被褥铺的整齐,床头旁的小斗柜上放着一盏油灯,垂下的床幔破了一个洞,用另一种丝线补了一只小蝴蝶。床尾的木柱上则挂着一个毛绒小球,多半又是给那只胖猫玩的。
沈奉天站在屋里,一样一样看过去,许久没说话,这间冰冷的房子早已充满生活的痕迹,他的女儿已经在这里消磨了大半年华。
沈隽光是正经世家嫡女,在沈府自有贴身丫鬟伺候,十指不沾杂活。可这么些年过去,她已经能独当一面,衣食住行全靠自己打理,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
“爹爹发什么愣呢?”沈隽光见他久久站在原地不动,出声唤回他的思绪。
沈奉天颤抖着下巴,压着情绪回到桌边坐下,目光顺势落在那套白瓷茶具上,一时顿住。
这茶具与枕云院的那套格外相似,沈奉天伸手拿起一只瓷杯,指尖细细摸索:“这茶具品相上等,绝非寺中寻常器物,不是长老给的吧?”
沈隽光摇头道:“这是昭王殿下留下的,他说安和斋的茶具他用不习惯,索性便赠了女儿一副茶具。”
“他用不惯?”沈奉天抬头,话音不自觉抬高几分,“他喝茶又不是没有去处,何必来你安和斋,打的什么心思。”
“王爷的心思,女儿怎敢妄自揣测。”沈隽光从容倒茶,“他愿意赠,女儿也乐得收下,况且放着这么好的茶具不用,就非得用土陶茶具?”
“简直是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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